
轉眼過了幾日。
顧雲把牢房裏那點積水全糊在臉上,使勁的搓了搓。
水是又臟又臭,但他心情卻很不錯。
他把囚服上沾著的爛草根全給弄幹淨了,還特地把破爛的領口往下扯,好讓脖子能整個露出來。
今天這刀落下來的時候,最好一刀兩斷。
在牢裏等了這麼多天,總算是熬出頭了。
千億現金,海景房,單身公寓。
這一切都在朝他招手。
就在這時候,過道裏傳來一陣亂七八糟的腳步聲。
這動靜比平時巡夜的時候重多了,密密麻麻的。
顧雲“噌”的一下就從地上彈了起來,兩步跨到前麵,手扒在了木頭柵欄上。
幾個穿著飛魚服的錦衣衛校尉走了過來,領頭的正是李若璉。
李若璉也沒說話,直接一揮手。
後麵一個校尉趕忙上前,掏出鑰匙捅進那把死沉的大鐵鎖裏。
哢噠。
鎖開了。
鐵鏈子嘩啦啦的被抽掉,木門發出一陣讓人牙酸的吱呀聲,被人從外麵給拉開了。
“總算是來了!”
顧雲興奮的直跺腳,非常主動的就把兩隻手給伸了出去。
“大哥,是直接上囚車還是拉去菜市口?走流程的文書呢?我簽字畫押絕對配合,保證一點不耽擱你們早點下班!”
他這話說得飛快,生怕對方突然反悔。
那幾個拿刀的校尉都愣在了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他們這輩子在詔獄裏提過不知道多少死囚,哪個不是哭天搶地、屎尿齊流的?像這麼趕著去投胎的,還真是頭一回見。
李若璉沒理會他伸出來的那雙手。
他的視線落在了顧雲那特意露出來的白花花的脖頸上。
李若璉的眼神變得相當複雜。
那裏麵帶著三分同情,七分敬重,剩下的全都是無奈。
他朝裏頭邁了一步。
“把這牢房清了。”
李若璉側過頭對旁邊的人吩咐道。
他又轉回臉看著顧雲,把聲音壓的很低。
“跟本官走。”
顧雲愣了一下,“去哪啊?刑場不走這邊吧,大門在另一頭呢。”
“不去刑場。”
李若璉的手指在腰間的刀柄上不停的摩挲。
他沉默了片刻,才開口:“你死不了了。”
這四個字蹦出來。
顧雲感覺腦子“嗡”的一聲,炸開了。
他整個人都僵在那,連伸出去的手都忘了收回來。
他的視線開始不自覺的亂飄。
“你說什麼?”
顧雲的聲音都破了音。
李若璉還以為他這是劫後餘生的太激動了,微微歎了口氣。
“上麵有旨意下來了。”
李若璉掃了一眼這間臭氣熏天的破牢房。
“你的案子查清了。陛下聖明,念你不過是一時激憤,口出狂言,暫時免了你的死罪。”
他壓低聲音又湊近了點。
“這幾天你在這裏實在是受苦了。之後你就先去我府上的偏院住著,現在朝堂上風聲正緊,你先去避避風頭。”
顧雲兩隻眼睛瞪得溜圓。
他下意識的就往後退了一大步。
什麼叫免了死罪?
還要去他府上住?
他那幾百個小目標的利息呢!
他下半輩子的神豪生活呢!
這幫古代的昏君貪官到底在搞什麼鬼!
難道被他罵了這麼些天,他們就一點脾氣都沒有嗎?
“我不去!”
顧雲一把抓住牢房的木門,扯著嗓子就吼了起來。
“我犯的是謀逆大罪!我天天在這咒大明亡國!我還出了那麼毒的亡國之計!你們不殺我?你們大明的王法是擺設嗎!”
他是真的急了。
為了能死個痛快,他唾沫星子都快說幹了。
結果到頭來就一句免死?
李若璉看著他這副暴跳如雷的德行,眼裏的那點同情更深了。
“行了,在這裏鬧什麼。”
李若璉的語氣放緩了許多。
他覺得顧雲這根本就是借題發揮。
一個滿腹才學,看透了朝堂腐朽的孤高之臣。
寧願待在這發臭的詔獄底層等死,也不願意出去麵對那幫滿嘴仁義道德的貪官汙吏。
這份清高,這份不隨波逐流的剛烈。
滿朝的文武百官,有誰能做到?
越是看著顧雲這樣折騰,李若璉就越覺得,絕對不能讓這種忠臣良骨爛在這個泥潭裏。
大明現在最缺的,就是這樣的人。
“你少用這種眼神看我!”
顧雲被李若璉那種看絕世忠臣的眼神看的渾身發毛。
他抓狂的用力搖晃門框。
“我是真的想死啊!我根本不想出去!你到底聽沒聽見,我就是個徹頭徹尾想顛覆大明江山的反賊,你們別跟著瞎搞啊!”
他死死的抱著那根柱子,死活就是不撒手。
“你們今天要是敢不砍我,我明天一早就去把內閣那幫老東西的祖墳全給刨了!”
“胡鬧!”
李若璉皺起了眉,“陛下有意留你性命,你還在這犯什麼渾!”
他懶得再聽這些意氣用事的屁話了。
往後退了一步,手一揮。
“來人,把顧大人給本官請出去。”
站在後頭那倆虎背熊腰的錦衣衛馬上走了上來。
顧雲還在那扯著喉嚨喊。
“我不走!老子今天就在這等秋決!你們這是濫用職權,妨礙司法!”
那兩個大漢哪管他嘴裏這些怪話。
他們一人一邊,毫不客氣的直接架住了顧雲的胳膊。
顧雲拚命掙紮。
腳在地上胡亂的蹬著。
鞋底把地上的幹草和泥水踢的滿牆都是。
可他這九品小吏的文弱身板,在這兩個常年動刀的錦衣衛手裏,就跟抓隻小雞仔似的。
兩個校尉胳膊猛地一用力。
直接把他整個人從牢房裏給硬拔了出來。
“放我下來!”
顧雲在半空踢騰著兩條腿,氣的哇哇大叫。
“你們這是綁架!我要報官抓你們!我要讓皇上馬上砍了你們的腦袋!”
李若璉搖了搖頭,背著手在前麵帶路。
他聽著顧雲在後麵拚命的叫罵,心裏反而覺得挺踏實的。
這人確實才華驚人,就是這臭脾氣也真是一言難盡。
可現在的爛攤子朝局,正需要這麼一塊又臭又硬的石頭去砸一砸。
幾個校尉就這麼扛著顧雲,一路穿過了潮濕陰暗的詔獄長道。
路過的其他牢房裏,那些渾身是血的犯人們全都看傻了。
進了詔獄底層的犯人,一般都是跟死狗一樣被拖出去砍頭的。
今天這怎麼還有個被人好端端的硬扛出去避風頭的?
這人到底是什麼通天大人物?
詔獄外,天已經大亮了。
一輛沒什麼記號的馬車早就停在了後門口。
顧雲被那兩個人直接帶到馬車邊上。
兩人一起用力,直接就把他跟扔麻袋似的塞進了車廂。
砰的一聲巨響。
車門被重重的關上,校尉還在外麵利索的上了一把鎖。
顧雲狼狽的從車廂底板上爬起來。
他用力的拍著車廂木板。
“開門!我不走!我要回我的單身公寓!你們有種把刀從外麵給我遞進來!”
馬車已經跑了起來。
沉重的車輪子在青石板街上骨碌碌的碾過,發出沉悶的聲響。
顧雲絕望的靠在車廂壁上。
他一時間手都不知道該往哪放,胸口劇烈的起伏。
他實在想不明白。
完全想不通!
自己明明已經那麼玩命的去罵那個皇帝了,出的也是最喪心病狂的毒計。
這個皇上腦子裏是不是真進了什麼水?
還是被罵出什麼奇怪的快感來了?
居然硬是要保他一命!
他現在是連弄死自己的法子都沒了?
難道要在這個又冷又破的古代社會過一輩子沒網沒電的日子?
不能自殺,他總不能自己把自己勒死吧!
那可是犯了係統的規矩!
顧雲兩眼發黑的癱坐在那。
他在心裏把那個坐龍椅的大冤種祖宗十八代都給問候了一遍。
他隻覺得自己的心在滴血。
馬車在京城的街道上七拐八拐的跑了好一陣。
最後在錦衣衛指揮僉事李若璉府邸的偏門停了下來。
車門被人從外麵打開。
顧雲又被那兩個大漢給直接架了出來。
他折騰了這一路,實在連掙紮的力氣都沒了。
就這麼跟塊破布似的被硬拖進了李府的高門檻。
偏院是個很安靜的獨門小院。
顧雲被用力扔進客房的時候,腳下一個踉蹌,差點直接摔在地磚上。
“大人早就吩咐了,顧大人隻管在這安心歇著就是。”
帶他進來的校尉冷冰冰的說完一句,反手就關上了房門。
門外馬上又響起了銅鎖掛上的哢噠聲。
顧雲從地上爬起來。
他在屋子裏沒頭蒼蠅似的亂轉了幾圈。
這裏可不是詔獄那個四麵漏風還漏雨的狗窩。
客房裏燒著上好的銀骨炭,一點煙味都聞不到。
桌上點著兩根粗紅燭,還擺了滿滿一桌子豐盛到不行的好酒好菜。
烤的滋滋冒油的黃皮燒雞。
切得薄薄的醬肉片子。
還有一壺聞著就讓人流口水的好酒。
顧雲死死的盯著那滿滿當當的一大桌子菜。
他聞著那股子濃鬱的肉香味。
肚子很不爭氣的咕嚕咕嚕叫了起來。
但是他現在一口也吃不下去。
他看著這滿屋子的優待,想到自己費盡心思的拚命求死,拋出那些沒人性的計策。
結果換回來的,卻偏偏是被人當成親爹一樣的軟禁供養起來。
這完全就是妨礙他享受千億家產的糖衣炮彈!
顧雲崩潰的伸出雙手使勁抓著自己的頭發。
他直接一腳踹在旁邊的木凳子上,對著空蕩蕩的房頂,欲哭無淚的破口大罵了出來。
“這破係統卡Bug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