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牢房裏亂七八糟的。
李若璉低頭掃了眼地上的碎瓷片,還有那滿地的爛菜葉子。
他手背上的青筋蹦的老高。
他壓根就沒想跟顧雲爭論。
剛才那些罵朝廷的話,隨便拎出來一句都夠掉腦袋的。
可皇上昨晚的密旨還在腦子裏打轉。
密旨說的很清楚,要探探這個瘋子的底,看他肚子裏頭到底有沒有真材實料。
李若璉吸了口氣,又慢慢的吐了出來。
“你把這朝廷罵的一文不值。”
李若璉往前湊了半步,盯著他,“既然你覺得全爛透了。那我倒要聽聽,你有什麼好辦法?”
他咬著後槽牙,“這天下,怎麼救?”
“好辦法?”
顧雲愣了下。
隨後他直接樂出了聲。
他撓了撓頭發,跟看神經病似的看著李若璉。
“大哥,你沒病吧?”
顧雲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我一個成心等死的人,你問我怎麼救你們這艘破船?我吃飽了撐的去操這心?”
真是有意思。
顧雲心裏直嘀咕。
自己一天光利息就好幾百個小目標,這幫古代的公務員居然想讓自己免費給一個快倒閉的破朝廷做職業規劃?
白嫖也不是這麼個嫖法啊。
“你不想說?”
李若璉冷冷接話,“你要是不說,我現在就出去。這牢裏的日子,你可以自個兒慢慢熬。”
“別啊!”
顧雲一聽這話就急了。
他最怕的就是這種無限期的拖延。
拖一天他就少一天的錢。
那可是他下半輩子的海景房啊!
“不就是出個主意麼,這有什麼難的。”
顧雲拍了拍褲腿上的爛泥。
“你們想要救國的良策,我沒有。但你們要是想要亡國的毒計,我這兒倒是有的是。絕對管用。”
李若璉的手指在刀柄上搓了兩下。
“說。”
顧雲從草堆上站起身,直接扒在了木柵欄上。
“第一條。”
他伸出一根手指頭。
“把江南那幫士紳的免稅特權給廢了。”
“江南那麼肥的一塊大肉,這幫當官的天天在那撈錢。你們居然能忍著讓他們白吃白占?腦子進水了?”
李若璉的臉色變了變。
“江南文風鼎盛。”
他聲音有些沉,“士子免稅是祖宗定下的規矩。要是隨便廢除,江南肯定要出大亂子。”
“那就讓他們亂啊!”
顧雲馬上把話搶了過去。
“亂了正好。你們直接派兵去抄家!”
顧雲眼睛裏在放光。
“既然收不上來稅,那幹脆就不收了。直接改成明搶。”
李若璉的眉頭擰了起來。
他感覺這人腦子肯定壞了。
“你去發個公告。”
顧雲興衝衝的用兩隻手比劃著。
“就說現在國難當頭,凡是家裏有一萬兩銀子以上的江南富商和士紳,全部都抓起來。”
“罪名隨便安。”
顧雲一點都不在乎這個。
“什麼左腳先邁出大門、或者吃飯不洗手都行。”
“你這是強盜幹的事。”
“對啊!就是要當強盜!”
顧雲一點沒藏著掖著。
“抓了人之後,就讓他們家拿銀子來贖人。十萬兩起步。不給錢?那就直接抄家滅族!”
李若璉死死的盯著顧雲。
這他媽叫什麼計策!
“你去江南走一圈看看。”
顧雲說的越來越快。
“那幫大老爺平時把民脂民膏全吸到自己肚子裏。現在國家都快完了,不從他們身上抽血從誰身上抽?”
“江南那可是個巨型血包!”
他兩手一攤。
“你要臉,那就活該窮死。不要臉,錢這不就來了?”
“你知不知道這會斷了天下讀書人的念想?”
李若璉聲音大了起來。
“你把這些國之棟梁當成什麼了?”
“狗屁的棟梁。”
顧雲壓根不吃這套。
“不止要抽江南的血。這京城裏滿朝的文武也是個大金庫。”
他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你們錦衣衛不就是幹這個的祖宗嗎?別整天盯著那些泥腿子了。”
顧雲伸手朝外麵皇宮的方向胡亂指了下。
“去。半夜三更的派人,把那些尚書、侍郎什麼的,直接給綁了。”
李若璉的眼角狠狠抽了一下。
綁票?
錦衣衛是天子親軍,負責的是捉拿有罪的大臣。
這個瘋子居然讓他們去幹綁票這種下三濫的黑道買賣?
去綁朝廷大員?
“你胡說八道些什麼!”
“我可沒胡說。”
顧雲笑的像個不懷好意的混蛋。
“你們平時查案得要證據。綁票要什麼證據!”
“蒙上臉直接闖進家裏把人扛走,然後讓家裏拿錢來贖。”
“跟他們家裏人說清楚,不給錢就先切個手指頭送回去。再不給就直接剁腦袋。”
顧雲在那繪聲繪色的安排著。
“那些當官的地窖裏有的是現銀!這都是現成的!”
顧雲伸手在空氣裏抓了一把。
“拿這幫官老爺的九族去換現銀,全都發給底下的士兵當軍費!”
顧雲一巴掌拍在木柵欄上,震的上麵的灰塵往下掉。
“隻要讓當兵的吃飽了肉、拿足了錢,他們才不管你殺的是讀書人還是大貪官!他們隻會嗷嗷叫的給皇帝賣命!”
李若璉整個人都僵住了。
這算什麼?
敲詐勒索!
綁票撕票!
還連坐九族!
李若璉覺得,今天聽到的這些話,隨便拿一句扔到外麵去,都能讓人聽的毛骨悚然。
這根本就是直接在挖大明的祖墳啊!
“這會動搖國本!”
李若璉往後退了兩步。
這次他是真的被嚇到了。
他手心裏全是汗。
“你這純粹是亡國之計!”
“沒錯!就是亡國的計策!”
顧雲喜出望外,直接順著李若璉的話玩命點頭。
整個人高興的都快跳起來了。
“這招數夠毒吧?毫無人性對不對!”
顧雲把臉從木頭縫裏使勁的往外擠。
兩隻眼睛亮的嚇人。
“趕緊的。你快去拿紙筆記下來。”
他急切的伸手想去拽李若璉的袖子,可惜沒夠著。
“你把這些反社會的招數全都報給皇上,就說是我琢磨出來的!一個字都別改!”
顧雲樂的牙花子都呲出來了。
“這麼大逆不道的造反法子,別說腰斬了,這絕對夠得上淩遲處死,對不對?”
顧雲看著李若璉那張沒血色的臉,嘴裏不停的催促。
“大哥,你行行好。趕緊去寫折子!我就在這等你的好消息了!”
顧雲現在心裏已經爽翻了天。
隻要這折子一遞上去,自己絕對活不過明天早上。
提桶跑路的大好日子終於要來了。
千億資產在瘋狂的向他招手。
李若璉徹底呆住了。
他看著木柵欄裏那張急不可耐的臉。
這人是認真的。
他居然真的把這些惡毒到極點的毒計,當成了自己求死的本錢。
簡直喪心病狂。
李若璉一刻也不想在這裏多待了。
他什麼話也沒說,直接轉過身。
皮靴踩著那滿地的碎瓷片。
逃也似的快步朝過道外麵走去。
“別忘了啊!”
顧雲還在他後頭扯著嗓子喊。
“一定要原封不動的報上去!淩遲!必須是淩遲!”
那腳步聲走的很急,很快就完全消失了。
詔獄底層的牢房又重新安靜下來。
隻剩下顧雲拍著手在那傻樂,滿臉都是等死的幸福。
可是,就在那一牆之隔的暗壁後麵。
又黑又冷的石磚夾層裏頭。
崇禎像個木樁子一樣死死的立在那。
太監王承恩已經趴在泥水裏,連頭都不敢抬,渾身上下抖的像個篩子。
剛才顧雲說的那些話。
什麼廢除江南特權。
什麼派錦衣衛去綁票大員勒索錢財。
什麼拿官老爺的九族去換現銀。
全都是喪心病狂的毒招。
這要是真幹了,絕對是遺臭萬年的暴君。
大明的天下讀書人怕是能用唾沫星子把他給淹死。
這根本就是自掘墳墓的死路。
在這安靜的能聽到心跳的石頭縫後麵。
水珠從頭頂的裂縫滴落,掉進下麵的黑水坑裏。
吧嗒。
崇禎的一隻手死死扣在長滿青苔的磚牆上,手指頭因為太用力,指甲縫裏都滲出了血絲。
他那雙熬的通紅的眼睛,死死的盯著前麵的虛空。
那是一張快要被空虛的國庫和互相推諉的群臣逼得上吊的臉。
就在這大明王朝徹底爛透了的絕望深淵裏。
一個快要被活活淹死的人,終於摸到了一把刀,一把就算帶著劇毒也一樣能砍死人的刀。
崇禎幹裂的嘴唇慢慢的向兩邊扯開。
在他的喉嚨最深處。
忽然擠出了一聲低沉的聲響。
“嗬......”
一聲冷笑。
那笑聲陰森,還帶著怎麼也壓不住的瘋狂,在這潮濕陰暗的密道底下,一點一點的散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