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光已經有點泛白,可詔獄底層還是一片漆黑。
外頭的光線根本透不進這死牢,隻有過道牆上快要燃盡的火把在苟延殘喘。
李若璉踩著青石板走過來,手裏端著一個掉了漆的木頭托盤。
嘩啦一聲,柵欄的鐵鏈子被解開了。
他把木托盤用力的頓在牢房的矮桌上。
上麵有一壺渾濁的劣酒,兩盤看不見半點油星的粗菜。
還有幾根用什麼爛骨頭熬出來的醬肉棒。
顧雲正盤腿坐在幹草堆上。
他早就餓的不行了。
看也沒看李若璉,直接伸手抓起一根棒骨就往嘴裏塞。
那肉又幹又硬,連一點十三香的味兒都嘗不出來,純粹就是拿鹹水給煮爛的。
這牢飯的品質,簡直差的離譜。
就這種飯菜,要是擱在現代社會,流浪狗都懶得湊上去聞。
大明朝好歹是給死囚送斷頭飯,結果連個煎蛋都舍不得加,摳門到了極點。
顧雲啃著肉,骨頭被他咬的哢哢作響。
李若璉就那麼站在矮桌對麵。
他腰間的繡春刀時不時的會隨著他的動作撞在木柵欄上,發出陣陣沉悶的響動。
和牢房隻隔著一堵牆的暗道裏。
空氣中發酵著又冷又濕的黴味。
崇禎靠在冰涼的磚石上。
太監王承恩跪在旁邊的泥水坑裏,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拚命的想讓自個兒沒那麼顯眼。
他們兩個已經在這兒站了半宿了。
“皇上寬仁。”
李若璉的視線緊緊的看在顧雲身上。
“你昨天晚上那番胡言亂語的大逆不道之言,我已經暫且壓下了,還沒往上報。”
這是崇禎昨天夜裏在暗處下的一道密旨。
就是專門用來試探這個死囚的底細。
顧雲嚼著肉的動作突然就停了。
他嘴巴半張著,兩邊的眉毛一下子就擰在了一塊兒。
手一抖,那根啃了一半的棒骨直接被他扔回了缺口的瓷盤子裏。
“啥玩意?”
顧雲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壓下了?
沒往上報?
這幫古代的公務員在搞什麼名堂?
“我唾沫星子都快說幹了!我把你們內閣首輔和那個皇帝老兒從頭到腳挨個罵了個遍!你現在跟我說沒上報?”
顧雲的手在木桌上拍的邦邦響。
“你們錦衣衛辦事就這德行?這都沒能把我弄死!那我那千億資產怎麼辦!我還趕著去退單身公寓的租房押金呢!”
這都叫什麼事啊!
甲方催進度都沒這麼磨嘰的!
李若璉的臉色立刻就沉了下來。
他覺得眼前這個狂徒根本就是在裝瘋賣傻,故意挑釁。
“休得放肆!”
李若璉用力的一拍桌麵,震得那酒壺都跟著跳了一下。
“你自幼讀的也是聖賢之書!”
李若璉用手指敲著托盤的邊,“你可知道孔孟大義是什麼!朝廷開設倉廩,本來就是為了教化萬民。流民雖然作亂,但隻要朝廷講明大義,用教化引導,總會有撥亂反正、明事理的一天!”
“可你卻滿口的抄家翻船,這就是你的禮義廉恥?”
教化?
顧雲聽見這兩個字,嘴裏剩下的那點碎肉硬是沒咽下去。
這幫封建官僚真的是從骨子裏就爛透了。
他看著桌上那壺濁酒。
顧雲的身體突然向後一仰,右腿蓄滿了力道直接抬了起來。
破爛的鞋底就這麼狠狠的踹在了木桌的側麵。
砰!
一聲暴戾的悶響砸在這不大的死牢裏。
矮桌直接翻著跟頭飛了出去。
嘩啦啦一陣亂響。
托盤跟上麵的酒壺菜碟全都砸在了長滿青苔的地磚上。
瓷盤碎的到處都是。
濁酒也潑了一地。
那幾根骨頭滾進了黑乎乎的泥水窪裏,上麵沾滿了不知道是什麼的毛發和臟東西。
好好的一頓飯,一下子變成了一地的垃圾。
就跟大明現在這個千瘡百孔的爛攤子似的,想撿都撿不起來。
李若璉“呼”的一下抽出了半截繡春刀。
刀條摩擦著刀鞘,帶出刺耳的錚鳴。
“你敢在這撒野!”
李若璉額頭上的青筋全都爆了起來。
顧雲看都沒看那把刀一眼,直接盤腿坐在爛草堆裏就破口大罵。
“我就撒野了怎麼著!少他媽拿那套狗屁的大義來惡心老子!”
顧雲抬手指著地上那些裹滿泥漿的碎骨頭。
他一步沒退,直接頂了回去。
“你在這跟我裝什麼洋蒜?你出這京城大門去外頭瞧瞧,災區現在都什麼樣了!”
“老百姓連樹皮都啃光了!觀音土吃到肚子裏,活活的脹死在路邊!你在這兒跟我談禮義廉恥?”
顧雲一腳狠狠踩在一塊白色的瓷片上。
“人都快餓死絕了,親生孩子都能下鍋煮了吃,他們還能聽懂你那堆酸不拉幾的破文章?”
顧雲用力的拍著自己的胸脯,嗓門提的很高。
“這種時候!誰給他們一碗餿了的泔水喝!誰就是他們的活菩薩!誰就是這天下的王!”
“你端著四書五經去給他們當飯吃?你信不信災民餓急眼了能連你一塊生啃了?”
這套生存理論野蠻到了極點。
簡直就是扯著讀書人最驕傲的體麵,在地上來回的摩擦。
李若璉抓著刀柄的手指開始不受控製的哆嗦。
這些話太血腥了。
直接把孔孟之道的牌坊給劈得粉碎。
“你們那個朝廷!就是個沒下限的黑心作坊!”
顧雲順手抓起一把幹草扔掉,還在瘋狂的輸出。
“天天就知道在上麵畫大餅寫PPT!給底下的人許諾什麼天下太平、封妻蔭子。結果呢?”
“前線當兵的拿命去填槍眼,連下個月買米的軍餉都不知道上哪兒要去!種地的窮一輩子,連口糠都吃不上!”
顧雲站起身,往前跨了一步,直接走到了李若璉的眼皮子底下。
“發不出工資!還想讓人賣命,完了還強迫人講奉獻講福報!”
顧雲咬緊了牙。
“這叫什麼!這他媽就叫把老百姓往死路上逼!這就是找死!”
他猛地一轉身,手向上頭胡亂指著。
“成天滿嘴仁義道德的文人,才是真正的大反賊!他們全都在你們內閣裏舒舒服服的坐著呢!”
“他們拿文章把你們皇帝的眼睛全給蒙上了。然後在下頭拚了命的吸血撈錢,一個個家裏的地窖銀子都發黴長綠毛了!”
“你們皇上也是個瞎了眼的冤大頭,硬是把這幫寄生蟲當活祖宗供著!自己背著黑鍋還在那樂呢!”
暗牆的後頭。
水滴滴答的落下。
崇禎死死的咬著腮幫子裏麵的軟肉。
大顆的冷汗順著他的脖子滑進衣服裏。
他的後背已經涼透了。
一陣發懵的暈眩感在他腦子裏來回的衝撞。
太狠了。
大明朝幾百年辛辛苦苦經營的遮羞布,就這麼被毫無花巧的扯了個稀巴爛。
原來在快要餓死的流民眼裏,滿朝文武寫的那些錦繡文章,連地上的泔水都不如!
發不出工資還要人送命。
這種事在任何人眼裏,都是在找死!
王承恩在泥水裏哆嗦著,他能清楚的聽見自己主子那急促又粗重的喘息聲。
牢房裏,顧雲罵完之後,大口大口的吸了好幾口氣。
把憋在這不見天日的鬼地方的邪火全給發泄了出去,壓在胸口的石頭總算落了地。
他隨便扯過一把爛凳子,一屁股坐了下去。
“行了。”
顧雲攤開兩隻手,一副總算交了差的表情。
“我的話說完了。”
他伸出指頭點了點自己那粗糙的後脖頸,仰著下巴。
“我剛才罵的這些話,隨便拎出來半句都夠夷九族了吧?你們要是沒聽清楚,我不介意再給你們背一遍。”
顧雲兩眼放光的盯著李若璉。
“這要是不死,可就天理難容了對不對?趕緊的,都給我呈報上去。”
他急不可耐的搓了搓手。
“別走什麼審批流程了!趕緊給我來一張落地成盒的單程票。我這兒還急著回家退房費呢!”
李若璉站在一地的碎渣中間。
腳底下的黑水漸漸的滲了過來。
他愣了半天,硬是沒能吐出一個字來。
這個人是真的在一門心思的找死!
沒有半點做作!
厚重的石牆後麵。
崇禎慢慢的,把靠在磚牆上的後背給挺直了。
在黑暗裏,他緩緩轉過頭,看著眼前透著微光的石頭縫隙。
就在這逼仄又絕望的深淵之中。
那雙熬了好幾天沒合眼、布滿了幹澀血絲的眼窩裏,突然不受控製的燒起了一團扭曲又異樣的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