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顧雲還在那破口大罵,手拍的大腿啪啪響。
外麵過道那頭,腳步聲突然又響了。
李若璉黑著臉回來了,他剛才根本沒走多遠。
鞋底的水花濺在青石板上。
他在木柵欄外麵站住,眼睛緊緊的盯著顧雲。
“吵夠了沒有。”
李若璉的聲音壓的很低。
顧雲不罵了,抬眼皮看了他一下,沒出聲。
“剛才那不算正式提審。”
李若璉的手又扣回了刀柄上。
“現在說實話吧。你區區一個九品的芝麻小吏,哪來的膽子跑去長安門外大放厥詞。背後到底是誰指使你的?”
顧雲覺得這人有病。
他朝後一仰,後背靠在長滿青苔濕乎乎的石牆上,扯了下嘴角。
“指使?我一個成心等死的人,這牢房環境連個豬圈都不如,我還受人指使?”
李若璉往前湊了半步。
“嘴硬沒用。朝堂黨爭錯綜複雜,沒人給你當後台,你敢去惹內閣的輔臣?”
李若璉盯著他看。
“等夾棍一上你自然會招。東林黨那幫人到底許了你多少好處?”
............
這牢房不到兩步遠的石壁後頭,其實藏了條隱蔽的夾層。
夾層裏頭又黑又冷,全是散不開的腐爛黴味兒。
崇禎穿著一身玄色舊便服,就貼著牆縫站著。
太監王承恩跪在他腳邊的泥地裏,兩隻手用力的捂住自個兒的嘴。
身子抖的跟個沒骨頭的布袋似的。
皇上大半夜微服跑到詔獄最底層的密道裏,本來是想偷聽前麵牢房裏一個兵部貪官的口供。
誰能想到路過這,居然隔著磚縫,把顧雲那不要命的大罵聽得一清二楚。
“行了別念叨了!”
顧雲很不耐煩的揮了下手,打斷了他。
“也懶得跟你們這幫古代人搞那些彎彎繞。”
顧雲看著李若璉說:“我直說了吧,你們大明朝現在,就是一艘爛到底的破船。”
牆縫後頭的崇禎,聽到這句“爛到底的破船”,臉上的肉不受控製的抽了一下。
顧雲哪知道牆後麵有人,還在那肆無忌憚的放炮。
“四處漏水,底艙進的沙子都能蓋房子了。結果你們這幫人還天天在甲板上扯皮,查來查去的看是誰拿了船槳沒幹活?”
“放肆!”
李若璉吼了一聲。
“放肆就放肆唄。有本事趕緊拿紙筆記下來。”
顧雲巴不得他生氣。
“外麵那個什麼闖王流寇的,算個屁的病因啊。那不都是吃不上飯的泥腿子嗎?”
顧雲盤腿坐著。
“你們這破船上真正的蛆蟲,是內閣裏那幫每天念文章的老頭,是江南那群富得流油的吸血地主士紳!”
顧雲兩隻手在那亂比劃。
“這幫孫子趴在甲板上吸血,把完好的木板一塊塊拆下來抱回家賣錢。等回頭回頭看船快要沉了,他們倒好,對著海麵繼續念四書五經,怪老天爺風浪太大!”
這比喻粗鄙的很,卻一點不差的把朝堂幾百年的窗戶紙給捅穿了。
李若璉額頭青筋都跳起來了。
繡春刀的刀條跟刀鞘磕了一下,哢噠一聲。
“你敢在這裏大肆辱罵朝廷閣臣!”
“內閣算什麼東西。老子連你們大明那個皇帝一起罵!”
顧雲梗著脖子從草堆上站起來,人直接湊到了木柵欄跟前。
旁邊的趙順本來還跪著,一聽這話,眼睛一翻,撲通就四仰八叉的倒地上了。
這回是真給嚇抽過去了。
夾層裏頭,王承恩的眼淚一下子就飆了出來。
他拚了命的拿腦門磕冰冷的石磚,整個人癱在泥水裏。
崇禎站在原地沒動,袖子裏攏著的兩隻手,一點一點的捏成了拳頭。
“你們那個皇帝啊,我看他就是全天下最大的背鍋大怨種!”
顧雲的話毫不留情的砸了下來。
李若璉給氣的呼吸都亂了。
“狂徒!滿口妖言!你在這亂語些什麼......什麼叫怨種!”
他活了大半輩子,壓根沒聽過這種詞。
“意思就是冤大頭!被人賣了還在那倒貼錢的傻子!幹最多的活挨最毒的罵!”
顧雲扯著嗓子給他科普。
他拿手指著外頭皇宮的方向。
“這皇上是不是被那些書生洗腦洗傻了?天天在宮裏連個肉絲都不舍得吃,連衣服都還要打補丁是不是?”
牆後頭的崇禎聽得呼吸都停了一下。
“大當家的在那摳搜幾兩碎銀子。可你們出去睜眼看看底下那些官員的私宅!”
顧雲說的越來越激動。
“人家在家裏頓頓吃海參鮑魚,私庫裏堆的銀子都長毛發黑了!皇帝這邊前線打仗沒錢發工資,去找他們要。底下就開始比賽裝窮。國庫裏掏不出一粒老鼠屎!”
顧雲一巴掌拍在木頭上,拍的很響。
“皇帝敢去硬拿錢,底下那幫蛆蟲就拿祖宗家法噴死他。逼的皇上隻能去向更窮的老百姓收那些根本收不上來的爛賬!”
“等最後流寇真把城門撞爛了。”
顧雲聲音很大。
“你信不信城門一破,這幫官員立馬去換身幹淨衣裳,跪在地上搶著去喊新的萬歲爺!反正大明完了他們一樣能做官發財!”
顧雲直勾勾的看著柵欄外麵的李若璉。
“這爛攤子誰來背?要遺臭萬年的還不是隻有你們那個皇上一個人!”
“最後說不定被逼的實在沒活路,找棵歪脖子樹自己上吊去的也就他一個人!這不是這天下最大的大怨種是什麼!”
這話說的實在太直白,太血淋淋。
簡直就是用最不講理的粗暴邏輯,把封建統治玩了幾百年的那條虛偽底褲給扒的一幹二淨。
李若璉半張著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這輩子學的忠君報國,在這殘暴的剖析下麵,碎的到處都是。
而一牆之隔的暗道裏。
崇禎緊緊盯著眼前透著微光的牆縫。
他那張因為長期操勞而幹瘦蒼白的臉,現在臉頰邊的肌肉都在不停的抖。
眼眶紅的嚇人。
憤怒。
憤怒!
被罵成傻子和怨種,那種巨大的屈辱感衝的他腦子一陣陣發黑。
可偏偏,胸口最深處,又好像被人生生用剔骨刀劃開一個大口子,那是話被說到心坎裏最深處時,才會有的那種顫栗感。
他日夜懷疑、提防的東西,那些受困於大明規矩一直不敢承認的東西。
就在剛才,全讓這個瘋子死囚用最下三濫的話給甩了出來。
他連拔刀發火的力氣都沒有。
牢房走道上。
“你給我住口!”
李若璉終於失控的大吼。
他一把粗暴的推開柵欄上的鎖鏈,直接跨了進去,反手從牆上扯下來一條沾血的麻繩鞭子。
“妖言惑眾!”
李若璉拿鞭子的右手抖的厲害。
“你信不信本官現在就上大刑,把你這混賬活活打死在這裏!”
顧雲看著那高高舉起的鞭子,非但沒怕,沒往後縮。
反而跟觸了電一樣,眼睛裏冒出壓不住的光。
他猛的上前一步,主動把腦袋湊到鞭子底下。
“快打!用點力氣朝這兒掄!”
顧雲興奮的肩膀都在抖。
“今天就弄死我!反正這大明朝也快涼透了。”
他抬手往門外一通亂指。
“這破朝廷現在想活命就隻有一劑毒藥。什麼規矩全扔狗肚子裏去!”
“發兵把滿朝的官員和江南那幫地主全抓了。挨家挨戶的抄家,把地皮全刮下來,拿這群貪官和吸血鬼九族的人頭去換現銀,全都發給當兵的做軍費!”
顧雲扯著嗓子喊。
“用比他們狠十倍的惡鬼手段對付他們!既然你們那個皇帝沒膽子當這個掀桌子的瘋王,那你們就把我直接砍了!我趕時間走!”
帶著暗紅血汙的麻繩鞭子高高舉著,卻就那麼僵在半空,半天落不下來。
李若璉看著眼前這張沒有一點害怕、反而寫滿了狂熱期待的死囚的臉。
這個狂徒。
他這是在用自己的命,逼著人拋出斬斷大明國本的絕戶計啊。
鞭子垂了下去。
李若璉覺得後背上飛快的冒出了一層冷汗。
就在幾步外的夾層裏,王承恩整個身子已經軟成了一灘泥,翻著白眼,無聲的等著死期降臨。
滿門九族抄家,用官員的人頭換銀子。
這純粹就是毫無人倫道德的反派暴論。
在安靜的密道裏,崇禎幹瘦的胸膛開始劇烈的起伏。
他緊緊的握著兩隻手,指甲早就紮進了掌心肉裏。
黏糊的血順著指縫往外冒,他眉頭都沒皺一下。
他在黑暗裏站著。
在極端的窒息之後,他的喉嚨最深處慢慢發出一陣聲音。
就像一個快要溺死的人,在最絕望的時候,突然拚盡全身力氣,死死抱住了一塊帶刺的救命木板。
那是一陣完全壓不住的,沉重到極點的粗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