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已經完全黑下來了。
李府偏院的客房裏。顧雲靠在椅子上,打了個響亮的飽嗝。
桌上的黃皮燒雞,現在就剩一堆骨頭了。
那壺酒也喝見了底。
顧雲揉了揉肚子,走到窗台那,朝外頭瞅了一眼。
院牆根底下,幾個錦衣衛腰裏挎著繡春刀,正在黑暗裏來回的溜達。
這防的叫一個嚴實,一隻蒼蠅都飛不出去。
顧雲歎了口氣,靠在窗框上,盯著屋子裏燃燒的紅燭。
吃好喝好。
可他心裏頭越是這樣就越不是滋味。
這幫錦衣衛擺明了不準備殺他了,這完全是在用糖衣炮彈腐蝕他的意誌!
他的千億家產,他的空調跟寬帶,全讓這幫古代人給截胡了。
這要是在現代,吃飽喝足了怎麼的也能刷會短視頻。
可在這大明朝,沒網沒電沒手機的,一關上房門,跟坐牢有什麼區別?
活命容易,找死難。
大明朝的規矩,算是被這幫人給玩明白了。
不行。
不能就這麼坐著等。
要是真在這兒被關上一輩子,他非得活活瘋了不可。
顧雲咬了咬牙,扭頭在屋裏看了一圈。
最後,他看到了屋子正中間的書案。
既然暗的殺不了,那就把事鬧大!
鬧的全京城都知道!
他快步走到書案前,一把就扯過一張宣紙。
抓起旁邊掛的毛筆,在硯台的墨海裏用力的蘸了兩下。
他在紙上飛快的劃拉著,《亡國十策》的幾條大綱就這麼一條一條的出現在了紙上。
那些字寫的很狂躁,全是大開大合的狗爬體,壓根不管字體好不好看,能認出來就行。
寫完一張,他覺得不過癮。
這宣紙也太小了,根本顯不出他這天下第一大反賊的氣勢。
顧雲抓著還在滴墨的毛筆,一轉頭,看向了旁邊那麵白淨的牆壁。
他幾步就跨了過去,手腕子一用力,就在牆上揮毫潑墨起來。
十幾個漆黑的大字,就這麼明晃晃的砸在了白牆上。
“粉骨碎身渾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
黑色的墨汁順著牆壁,一點一點的往下流。
寫完,顧雲就把手裏的毛筆給扔了。
他轉頭看了眼桌上的粗紅蠟燭,走過去,一腳就踢在了底座上。
當啷。
燭台滾到地上,火苗一下就撩著了旁邊拖在地上的紗帳。
幹的料子一碰火,火苗“呼”的一下就竄了起來,很快冒出嗆人的濃煙。
“走水了!”
“來人!偏院走水了!快救火啊!”
外麵巡邏的錦衣衛馬上就炸了鍋,亂七八糟的腳步聲和喊叫聲全都朝著前門這邊湧過來。
趁著前院亂成一團,顧雲想都沒想就推開後窗戶,手腳並用的翻了出去。
他在牆角摸到一把修樹枝用的破梯子,趕忙抱起來架在後院的矮牆上。
手忙腳亂的往上爬。
這輩子光會敲鍵盤了,實在是一點運動細胞都沒有。
顧雲剛翻上牆頭,腳底下就突然一滑。
這青苔滑的跟溜冰場似的。
“臥槽......”
顧雲就這麼從牆頭上一個倒栽蔥摔了下去。
幸好牆外麵是別人堆的一個軟乎乎的爛草垛子。
他吃了一嘴枯草葉子,連滾帶爬的站起來,用力的拍了拍屁股,順著黑燈瞎火的巷子就開始不要命的狂奔。
大半個時辰後。
順天府衙門門口。
大半夜的,衙門的兩扇朱漆大門緊緊關著。
顧雲跑到門口的時候,喘的像個破風箱,嗓子眼兒裏都冒著血腥味。
他一把就抓住了大門口那麵鳴冤鼓的鼓槌。
這實木做的鼓槌,沉的要死。
顧雲咬緊了後槽牙,掄圓了膀子,對著那麵大皮鼓就是一通不要命的亂砸。
咚!咚!咚!
沉悶的鼓聲在安靜的大街上響的耳朵都震了。
“開門!快點出來抓人啊!”
顧雲一邊用力的砸著鼓,一邊扯著嗓子大喊。
“你們順天府管不管事!我是重犯!我是個越獄的死囚!趕緊出來把我拿下了!”
他喊的特別急。
那感覺,就跟回家的高鐵還有一分鐘就要開車了,可檢票員就是不讓他進站一樣,急的在那直跳腳。
門裏頭很快就傳出來一陣罵罵咧咧的聲音。
“誰啊!大半夜的在這報喪呢!”
衙門那兩扇厚重的大木門被人從裏麵拉開了一道縫。
十幾個穿著號衣的差役舉著明晃晃的火把就衝了出來,手裏還都拎著水火棍。
火光突然一照。
顧雲雙手撐在大鼓上,喘的都快倒不上氣了。
但他看著這幫差役,眼睛亮的跟個通了電的探照燈似的。
差役們全愣住了,一個個的舉著棍子你看我我看你。
大半夜跑來砸鼓,還強烈要求被按律當斬?
這到底是哪跑出來的瘋子?
領頭的那個差役,上下打量了顧雲兩眼。
“你誰啊?”
“我,顧雲!”
顧雲用大拇指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大聲的報上了自己的名字。
“在長安門外頭當眾罵了皇上的那個!今天下午剛被錦衣衛從詔獄押出來,我剛才放火越獄了!快點!拿刀把我給就地正法了!”
幾個差役一聽見“顧雲”和“罵皇上”這幾個字,腿肚子一下子就軟了。
誰不知道這位爺是現在的頭號煞星?
連錦衣衛都不敢動他,他們順天府哪敢接這個爛攤子。
領頭的差役趕緊把手裏的水火棍往自己身後藏了藏。
“大人,您別鬧了。咱們這的刀鈍,砍不動人。”
“鈍我不嫌棄!”
顧雲一步就跨下台階,衝著那人走了過去。
“來來來,不砍也行,你拿那個木頭棍子照我頭上招呼!”
一群差役給嚇的連連後退,硬是沒一個人敢動手。
顧雲急的都去搶他們手裏的棍子了,結果全被躲開。
而就在顧雲這邊急著趕末班車的時候。
李府的偏院,火已經被撲滅了。
到處都是燒焦的痕跡,還有刺鼻的白煙。
李若璉臉色慘白的衝進了客房。
屋裏被燒的七零八落,帷幔和家具全都成了黑炭。
但唯獨正對著門的那麵牆還好好的。
牆上那些狂草寫成的大黑字,配著旁邊被煙火完全熏黑了的牆壁底色。
透著一種撲麵而來的,讓人窒息的慘烈感。
粉骨碎身渾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
李若璉緊緊的盯著這十四個大字,兩條腿不受控製的開始發軟。
他一把揪住了旁邊跟著進來的一個校尉。
“人呢?找見沒有?”
“回大人,沒找見。兄弟們正滿街的搜呢。”
“混賬!”
李若璉一把就把那個校尉給推開了。
他看著牆上那絕厲的字跡,手指頭抖的非常厲害。
這位顧大人,他這是覺得大明已經病入膏肓了,所以為了不讓李家夾在中間難做,才寧可用這種剛烈的方式去逼迫朝廷下殺手啊!
他這是要拿自己的命,去死諫這滿朝渾噩的文官!
這可是錚錚忠骨啊!
多麼偉大!
李若璉突然轉過身,連跌帶撞的就往外衝。
“備馬!馬上備馬!我要進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