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火災檔案被重新搬進大廳。
最上麵那份,是當晚的人員撤離確認表。
二十點四十一分,第一次核驗。
林梔的名字後麵,狀態欄空白。
二十一點零三分,第二次核驗。
“失聯待確認”被人用黑筆劃掉。
旁邊重新勾選了兩項。
自行離院。
確認安全。
最下方,是季沉舟的簽名。
他盯著那三個字,像是看不懂自己的名字。
“不是我。”
“我不可能確認她安全。”
負責檔案保存的工作人員調出當晚的值班記錄。
“季醫生,核驗人員當時問過您。”
“林護士當天提交了離職申請,行李也已經送往機場。”
“您說她會直接離開,不必算進失聯人員。”
季沉舟後退半步。
一段被他遺忘了一年的對話,猛地撞進腦海。
當晚醫院亂成一團。
工作人員拿著名單追上他。
“季醫生,聯係不上林梔,她是不是還在樓裏?”
他正在給許妍處理手臂上的燒傷。
聽到林梔的名字,他連頭都沒抬。
“她今天離職。”
“可有人說看見她進了新生兒中心。”
“她明早飛瑞士,行李已經到機場了。”
工作人員仍不放心。
“要不要先按失聯上報?”
季沉舟皺著眉接過筆。
“她發消息說已經走了。”
“別因為夫妻吵架浪費搜救資源。”
然後,他劃掉了“失聯待確認”。
親手寫下了確認安全。
季沉舟的呼吸忽然停了。
他想起火災發生前,林梔確實給他發過一條消息。
隻有三個字。
“我走了。”
那時他正在陪許妍接受調查。
他以為林梔說的是去機場。
他甚至懶得問一句她在哪裏,隻回了四個字。
“別再鬧了。”
現在他終於明白。
林梔說的不是她已經離開醫院。
她是在跟他告別。
跟這段耗盡她所有期待的婚姻告別。
院長翻開舊樓結構圖。
“火場完成過基礎搜尋。”
“但冷藏間後的設備夾層不在新版圖紙上。”
“當時沒有醫護人員被登記為失蹤,搜救隊便沒有對夾層進行定向破拆。”
“如果林梔當時還活著......”
院長沒有把話說完。
季沉舟卻聽懂了。
如果他沒有簽字,搜救人員就會知道,還有一名護士困在裏麵。
如果他多打一個電話,多問一句她在哪兒,結果可能完全不同。
不是大火藏住了林梔。
是他親手把她劃出了那張等待被救的名單。
大廳裏的直播評論徹底失控。
“妻子失蹤一年,丈夫一次都沒找過?”
“她救了九個孩子,他卻說她爭風吃醋。”
“最可怕的不是他不愛她,是他篤定她永遠舍不得走。”
季母衝過去關設備。
“都閉嘴!”
“誰能想到她真的會衝進火場?”
“她自己不聽命令,憑什麼都怪沉舟?”
“夠了!”
季沉舟第一次對母親吼出了聲。
季母僵在原地。
季沉舟卻連看她一眼都沒有。
他的視線始終停留在自己的簽名上。
那三個字像烙鐵一樣,燙得他眼睛發紅。
就在這時,院長的電話突然響了。
他聽了幾秒,臉色驟然變化。
“舊址拆除隊剛剛打開冷藏間最後一麵封閉牆。”
“設備通道裏發現了一具女性遺骸。”
季沉舟奪門而出。
舊樓就在新中心後方。
警戒線已經拉起,幾名調查人員守在坍塌的入口處。
他不管不顧地往裏衝。
“讓我進去!”
“裏麵可能是我妻子!”
調查人員將他死死攔住。
“現場還沒清理完,家屬不能靠近!”
一名工作人員從通道裏走出來。
他的手套上全是灰。
掌心托著一枚被高溫燒得變形的婚戒。
“遺骸右手一直攥著這個。”
季沉舟的腿像被釘在了原地。
那是他們結婚時,他親手給林梔戴上的戒指。
他嫌款式普通,隻戴了婚禮那一天。
林梔卻戴了整整五年。
工作人員擦去內圈凝固的黑灰。
四個字一點點露了出來。
“沉舟,林梔。”
季沉舟伸手去拿,指尖卻抖得碰不到戒指。
身後的通道裏,法醫抬出一隻黑色轉運袋。
袋子很輕。
輕得不像裝著一個成年人。
調查人員低聲問。
“誰是林梔的直係家屬?”
季沉舟嘴唇動了幾下。
“我是她丈夫。”
法醫看了他一眼,將手落在轉運袋的拉鏈上。
“遺骸身上還有一件東西,需要您現場辨認。”
黑色拉鏈緩緩向下滑動。
一截被燒焦的護士服領口,出現在季沉舟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