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屋裏的人一窩蜂站起來。
婆婆一個箭步衝過來,擋在門框前,像護崽的老母雞一樣,把門堵得嚴嚴實實。
"沈知寧!你站在那兒幹什麼!你別再讓淺淺出任何問題!"
"你早不來晚不來,偏偏這會兒來,你什麼心思,當誰看不出來!"
陸景琛也猛地站起身來,他聲音又冷又急。
"沈知寧,你要是敢碰她一根手指頭,我跟你沒完!"
我平靜地看著他。
"我隻是路過。"
"我不信你的脾氣就是路過!她懷著我的孩子,你就算有天大的脾氣,也給我忍了!"
我笑了一下。
笑到眼淚又差點下來。
"你的孩子?那我肚子裏的,又是誰的孩子?"
他愣了一下,像是才反應過,喉結滾了滾,他低聲:
"你的孩子來的不是時候,現在大嫂剛剛懷上不久,你要是也有了,我怕大嫂會傷心。流掉了也挺好的,也省的再用手了。"
"你還年輕,以後還會有孩子的。咱們往後的日子長著呢,你想要幾個,咱就生幾個。"
我定定看著他,淡淡地說道:“不會有以後了。”
我說完,扶著牆,一步一步,從他麵前走過去。
他站在門口,張著嘴,像被什麼釘住。
身後,他的世界還在熱熱鬧鬧。
婆婆追著罵,溫淺在哭,他的聲音夾在中間,模糊成一團。
天一亮,我就出了醫院。
衣領上還帶著消毒水的味兒,我一個人打車,去了一趟西郊的墓園。
我挑了個靠山、朝陽的位置,給孩子立了塊小碑。
沒有名字。
我跪在碑前一上午。
“是媽媽不好,是媽媽沒護住你。”
“你下輩子,還來媽媽這裏好不好?”
風把紙灰吹起來,糊了我一臉。
我哭到嗓子發不出聲,才從山上下來。
到家已經是晚上九點多。
推開門,我腳步一頓。
客廳裏亮著暖燈,陸景琛坐在沙發上,正低頭給溫淺遞水。
溫淺坐在他旁邊,半靠在靠枕上,一手扶著腰,茶幾上擺滿了果盤、燕窩、各種滋補品。
他們活脫脫一對待產的夫妻。
“回來啦?”陸景琛抬眼看我,語氣隨意,“正好,嫂子懷孕了,一個人住著悶得慌,我就接她過來住。你反正現在也沒工作,你公司都破產了,在家閑著也是閑著。”
“正好伺候伺候嫂子,順便學兩手月子餐,等她出了月子,你能遞上手。”
我站在門口,沒動。
太可笑了,知道我家破產就這樣堂而皇之使喚我。
我笑了笑:“我不伺候人。”
他的臉一下子沉了。
“沈知寧,我好好跟你商量,她懷著我們陸家的孩子,又是喪夫的人,你讓她一個孕婦自己做飯自己洗衣裳,你心裏過得去?”
“你要是不願意,”他頓了頓,慢悠悠抬起頭,看著我:“那我明天找人,把墳裏那個,一起遷出去。”
我原本平靜的心,轟的一下塌了。
“陸景琛!你瘋了!那也是你的孩子!”
陸景琛被吼得愣了一瞬,隨即別過臉去。
“現在誰都比不上嫂子肚子裏的那個要緊。你要是不想讓那座墳難看,你就乖乖此後大嫂。”
我死死攥著門框,指甲幾乎掐進木頭裏。
八年。
我跟這個人,八年。
他連我孩子的墳,都敢拿來當籌碼。
我歎了口氣,輕聲道:“好。”
半夜,我睡得迷迷糊糊,聽見隔壁門響。
溫淺的聲音軟軟地飄過來:“景琛,我肚子有點不舒服。你能陪我躺一會兒嗎?”
隨後,我就聽到了開門聲,腳步聲,床榻壓下去的聲音。
我一動不動地躺著。
我告訴自己:沈知寧,你不在乎了。
第二天一早,溫淺扶著腰坐在早餐桌前,掃了眼我端上來的粥,癟癟嘴。
“我今天沒胃口。不過,要是知寧親手做的,我多少也是要吃的。”
陸景琛立刻轉頭看我:“阿寧,去給嫂子做碗粥。”
“我不會做飯。”
“不會就學!”他眉頭皺起來,“嫂子懷著你侄子,你連碗粥都不肯做?”
我隻好進廚房,折騰了大半天,總算端出來一碗像樣的。
我小心端到溫淺麵前:“嫂子,趁熱。”
她接過來,吹了吹,低下頭攪了攪。
然後——
“嘩啦。”
一整碗粥,連湯帶碗,全扣在我手背上。
滾燙的熱粥順著指縫往下淌,我疼得倒吸一口冷氣。
溫淺驚叫著站起身,“知寧,你為什麼故意鬆手?”
陸景琛騰地站起來,衝過來。
“沈知寧!你不高興就衝我來!她懷著孩子,你朝她潑粥,你怎麼這麼惡毒!”
“我沒潑,是她自己——”
“夠了!”
他抬手,衝門外喊了一聲。
“來人!”
兩個傭人應聲進來。
“把她手摁住。她既然這麼愛往人身上潑東西,也讓她嘗嘗燙的滋味。”
傭人一左一右,把我按在飯桌前。
掀開我剛從樓上拿下來的那壺開水,傾斜——
滾水澆上來。
我死死咬住牙,一聲都沒出。
手背、手腕,一片火辣辣的疼,紅得滲人。
溫淺在身後,捂著臉,哭哭啼啼喊“景琛,我怕”。
我低頭,看著自己那雙紅得像爛桃的手。
忽然,很想笑。
原來這就是我守了八年的人。
“疼吧?”他站在我頭頂,聲音涼涼的,“疼就記住了。以後待嫂子,客氣點。”
我慢慢抬起頭,看著他。
“陸景琛。”
“你記不記得,再過兩天,是什麼日子?”
他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