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診所的大夫推了推老花鏡,看著我蒼白的臉色和瘦弱的身體。
他歎了口氣,把聽診器收起來。
“這孩子情況不太好,胃裏可能有大毛病。”
“你們最好帶她去城裏的大醫院做個全麵檢查。”
媽媽掏了掏口袋,看著手裏僅有的幾塊錢,沉默了很久。
那天晚上,媽媽坐在床頭,借著昏黃的月光看著我。
她的聲音裏透著讓人窒息的絕望。
“樂思,如果是大病的話,咱們就算掏空家底也治不起啊!”
我伸出手,握住她冰涼的手指。
“媽媽,順其自然吧。”
媽媽沒有接話,隻是把我的手攥得更緊。
從那天起,她每天都會默默地看著我,幹活時也總是心不在焉。
好幾次切菜切到了手,她也像感覺不到疼一樣。
她變得更加親近我,每次睡覺都要把我緊緊摟在懷裏。
爸爸和季初凝察覺到了我和媽媽的異常。
他們吃飯時經常皺著眉頭看我們,欲言又止。
一個雷雨交加的深夜。
媽媽緊緊摟著我,下巴抵在我的頭頂。
她的手一遍遍撫摸著我的頭發,動作輕柔。
“樂思,我們走吧。”
她的聲音在雷聲中顯得有些飄忽。
“這世上沒有人能完全接受我們,活著也是受罪。”
“媽媽陪你一起走,黃泉路上不孤單。”
我靠在她的胸口,聽著她急促的心跳聲。
腦海裏浮現出前世的畫麵。
她們的屍體在後山的荒野裏,被無數的蛆蟲啃食得麵目全非。
我下意識地想要搖頭拒絕。
可看著媽媽空洞的眼神,我喉嚨發緊,拒絕的話怎麼也說不出口。
這具五歲的殘破身體實在太疼了,疼得連我這個成年人都快要熬不下去。
我閉上眼,將臉埋進她懷裏,輕輕點了點頭。
“好,媽媽,我們一起。”
媽媽笑了,滾燙的眼淚砸在我的臉上。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
我拉著媽媽的手,看著她布滿紅血絲的眼睛。
“媽媽,我們要幹幹淨淨地走。”
“我們給自己挖個坑吧,死後有個安身的地方,不要讓蟲子咬我們。”
媽媽捂住嘴,肩膀劇烈地聳動著。
她哽咽著,用力地點了點頭。
下午的時候,村長踩著一腳泥水登了門。
他坐在堂屋的條凳上,吧嗒吧嗒地抽著煙。
村長對爸爸說:
“隔壁村有個老光棍,願意接納安禾和那個小丫頭。”
“人家說了不嫌棄她,隻要能過日子就行。”
爸爸沉默了很久,視線落在地麵上。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轉過頭,看著站在門邊的媽媽。
“你怎麼想?”
媽媽毫不猶豫地搖了搖頭。
“我不去。”
我站在角落裏,清楚地看到爸爸緊繃的肩膀瞬間垮了下來。
一直站在裏屋門簾後的季初凝,也微不可察地鬆了一口氣。
我情不自禁地露出了笑容,看來他們其實並沒有那麼想趕我們走。
隻可惜我的身體撐不住了。
深夜,村子裏靜得隻能聽見偶爾的狗吠。
我看著熟睡的爸爸和季初凝,在心裏默默說了句再見。
我和媽媽輕手輕腳地推開院門,帶著鐵鍬和一瓶農藥,偷偷溜向後山。
山路泥濘濕滑,雜草上的雨水很快打濕了我們的褲腿。
我們來到後山一個偏僻的角落。
這裏平時連撿柴的人都不會來。
媽媽拿起鐵鍬,一下一下地挖著濕潤的泥土。
我的身體虛弱,連站著都有些費力,但還是堅持蹲在旁邊挖著。
“樂思,你歇著,媽媽來。”
媽媽喘著粗氣,想要攔住我。
我搖搖頭,繼續重複著動作。
突然,胃裏一陣劇烈的痙攣。
這次的疼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像是要把我的五臟六腑都生生撕裂。
我眼前一黑,冷汗瞬間順著額頭往下淌。
視線變得模糊不清,連媽媽的輪廓都出現了重影。
我脫力地倒在泥地裏,身體蜷縮成一團,死死咬著嘴唇。
“樂思!”
媽媽扔下鐵鍬,撲過來將我緊緊抱在懷裏。
她的眼淚和著泥水,蹭在我的臉上。
身後的樹林裏傳來“哢嚓”一聲,是樹枝被踩斷的聲音。
季初凝就站在離我們不遠處的樹影裏。
“你們在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