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第二天一早，林雲蔓去公司了。

我站在洗漱台前，看著鏡子裏自己略顯蒼白的臉。

門外傳來我媽刻意壓低的打電話聲音。

老房子的隔音不好，她在陽台上的每一句話都清晰地傳進我耳朵裏。

“晨聿啊，昨天嚇到你了吧？星川那脾氣就是那樣，軸得很。”

“雲蔓那邊你不用有心理負擔。這房子本來就是她自願給你買的，你一個男孩子在外麵打拚不容易。”

“對，密碼是你生日，雲蔓改的。”

我拿著剃須刀的手微微發抖，刀片在下頜上劃出一道刺眼的紅痕。

我想起十年前，也是在這個陽台上。

那時候，我媽指著方晨聿的鼻子，罵得唾沫橫飛。

“星川，你是不是瘋了？拿兩萬多塊錢去贖這麼個臟東西！”

“他媽是個賭棍，他爸跑了，這種人家出來的混小子，滿身都是晦氣！”

“你給我把他趕出去，別弄臟了我們家的地！”

那天晚上，方晨聿跪在傾盆大雨裏，瑟瑟發抖。

是我死死抱著我媽的腿，求她留下他。

我說他很可憐，我說他會讀書，我說我會對他負責。

那時候，我媽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團散發著惡臭的垃圾。

十年過去了。

那團垃圾成了她嘴裏“在外麵打拚不容易”的命苦孩子。

而我，成了那個脾氣軸、不懂事的親生兒子。

我放下剃須刀，推開房門走了出去。

我媽剛掛斷電話，轉頭看到我，臉上的笑意還沒來得及收回，瞬間僵住了。

“怎麼起這麼早，不多睡會兒？”

她走過來，搓了搓手，試圖掩飾尷尬。

我走到飲水機前接了一杯溫水，目光直直地看著她。

“媽，晨聿的房子，密碼是他的生日？”

我沒有拐彎抹角，語氣平靜得像在問今天的天氣。

我媽端著茶杯的手劇烈地抖了一下，茶水濺在了她的手背上。

“你......你聽到了？”

她慌亂地放下茶杯，眼神閃躲。

“星川，你聽媽解釋。那房子是雲蔓投資用的，隻是暫時寫了晨聿的名字，讓他有個地方住。”

我喝了一口水，覺得喉嚨裏像是吞了一把碎玻璃。

“投資用的？拿我們準備買婚房的首付，去投資一套寫著方晨聿名字的房子？”

我走近一步，看著這個我叫了二十多年媽媽的女人。

“媽，您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慷慨了？拿您親生兒子的錢，去接濟一個外人。”

我媽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拔高了音量。

“什麼外人？晨聿叫了我十年的阿姨，他也算我半個兒子！”

她指著我，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

“星川，你不能這麼自私。雲蔓現在生意做得大，三百萬對她來說不算什麼。但晨聿什麼都沒有，他從小就受苦，雲蔓心善拉他一把，你作為哥哥，怎麼心胸這麼狹隘？”

我看著她這副理直氣壯的嘴臉，突然想笑。

自私。

狹隘。

我把我最好的青春、最真摯的感情，連同我所有的積蓄，都毫無保留地捧給了方晨聿。

現在，她們拿著我的血肉去喂養他，還要反過來罵我自私。

“所以，你們所有人聯合起來騙我，是為了保護他脆弱的自尊心？”

我把水杯重重地磕在茶幾上，發出一聲脆響。

“這房子，究竟是借給他住，還是送給他做聘禮，您心裏真的沒數嗎？”

“啪！”

我媽一巴掌扇在了我的臉上。

清脆的巴掌聲在安靜的客廳裏回蕩。

我的臉頰迅速紅腫起來，耳朵裏嗡嗡作響。

“你胡說八道什麼！雲蔓是要跟你結婚的，你這是在侮辱她們！”

我媽指著我的手都在發抖，氣急敗壞。

“我怎麼養出你這麼個滿腦子齷齪思想的兒子！”

我沒有捂臉，隻是靜靜地看著她，舔了舔嘴角滲出的血絲。

“侮辱？媽，您要是真覺得清白，昨天在陽台喝茶的時候，為什麼要說‘星川這邊不會露餡’？”

我媽瞬間像被掐住了脖子的母雞，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就在這時，門鈴響了。

我媽如蒙大赦般跑去開門。

門外站著方晨聿，手裏提著幾盒昂貴的保健品，還有一份精致的早餐。

看到我臉上的紅指印，方晨聿嚇了一跳，手裏的東西差點掉在地上。

“阿姨，您打星川哥了？發生什麼事了？”

他急忙跑過來，想要拉我的手，卻被我側身躲開。

他的眼眶說紅就紅，帶著隱忍的鼻音，一副心痛到了極點的模樣。

“星川哥，是不是因為昨天晚上的事？如果因為我在這裏惹你不高興，我以後都不來了。”

他轉頭看向我媽，帶著壓抑的哭腔指責。

“阿姨，您怎麼能動手打他呢？他可是您親生兒子啊。”

看著他這副大義凜然的模樣，我胃裏的惡心感一陣陣上湧。

“方晨聿，這房子，住得舒服嗎？”

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

方晨聿的表情突然僵住了，他的眼神裏閃過一絲極快的慌亂。

但僅僅是一秒，他就又換上了一副迷茫無辜的表情。

“星川哥，你在說什麼房子？我怎麼聽不懂。”

我看著他精湛的演技，點了點頭。

“聽不懂沒關係。”

我走到玄關，換上鞋子，推開門。

“總有一天，你會聽懂的。”

門在我身後關上，隔絕了方晨聿隱秘的窺探和我媽沉重的歎息。

外麵的陽光很刺眼，照在人身上，卻沒有一絲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