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第一次見方晨聿,他跪在他媽的棋牌室門口。
他媽輸紅了眼,指著他跟債主說:
“這小子抵三萬,你們拉走。”
我那年十五,身上隻有兩萬四,是我寒暑假給人補課攢下的全部積蓄。
我跪下來求那幾個人便宜點,最後添上我的金鎖,把他贖了回來。
我家不富,但我把所有能給的都給了他。
我的衣服他先挑,我的房間他先住,我的朋友全變成了他的朋友。
後來他讀了研,進了大廠,比我混得好。
我很驕傲,逢人就說“這是我弟弟”。
我和女友林雲蔓交往第六年,她忽然說想辦個家宴,請方晨聿來認認門。
我還張羅了一桌子他愛吃的菜。
飯後我去廚房切水果,聽見我媽在陽台跟林雲蔓喝茶。
我媽說:“你們倆的房子我去看過了,晨聿說戶型不太滿意。”
林雲蔓說:“下周帶他再去看看,別委屈了他。媽您放心,星川這邊不會露餡。”
我媽笑了一聲:“晨聿這孩子命苦,你對他好點就行。”
水果刀切進了我的手指,血滴在砧板上。
我給了他一整個世界。
他就在我的世界裏,給我挖好了墳。
......
“怎麼這麼不小心,切個水果也能傷到手?”
林雲蔓清冽的嗓音在廚房門口響起。
她快步走過來,一把攥住我正在流血的手指。
眉頭緊緊蹙起,眼神裏滿是毫不掩飾的心疼。
如果不是剛才在陽台聽到了那番對話,我大概又會溺斃在她這副深情的皮囊裏。
“水太涼了,別碰。”
她抽了張廚房紙,小心翼翼地壓在我的傷口上,轉頭衝著客廳喊。
“媽,把電視櫃下麵的醫藥箱拿過來。”
我媽應了一聲,踢踏著拖鞋走過來。
方晨聿跟著我媽身後,穿著我上個月剛買的羊絨家居服。
他眼眶瞬間紅了,局促地抓著衣角,明明是個有八塊腹肌的薄肌少年,卻裝出一副脆弱的樣子。
“星川哥,對不起,都怪我說想吃菠蘿,才讓你切到手。”
他往前走了一步,想伸手碰我,又怯生生地縮了回去。
“要不我來切吧,你快去包紮。”
我靜靜地看著他這副隱忍委屈的模樣。
六年了。
他學會了精致的打理,學會了職場的圓滑,也學會了如何在我最親近的兩個女人麵前,扮演一隻無害的小狗。
“你碰什麼刀,你那手是敲代碼畫圖的,傷了怎麼幹活。”
我媽一把拉住方晨聿的胳膊,把他往後拽了拽。
她轉頭看向我,語氣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責備。
“星川也是,多大人了,做事還是這麼毛躁。”
我看著我親生母親護著方晨聿的動作,胃裏泛起一陣細密的痙攣。
我把手從林雲蔓的掌心裏抽出來。
“一點小傷,死不了。”
我走到水槽邊,打開水龍頭,任由冰冷的水衝刷著指尖。
血水順著下水道打著旋流走。
空氣凝滯了幾秒。
林雲蔓拿著碘伏棉簽的手僵在半空,她歎了口氣,再次走上來關掉水龍頭。
“別鬧脾氣,感染了不是鬧著玩的。”
她強行拉過我的手,動作極其輕柔地幫我消毒、貼創可貼。
她的側臉在廚房頂燈的照耀下,顯得那麼專注和深情。
“你們剛才在陽台聊什麼呢?”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狹窄的廚房裏響起,平穩得像一潭死水。
林雲蔓貼創可貼的動作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沒聊什麼,阿姨問我公司最近那個並購案進展得怎麼樣。”
她抬起頭,那雙深邃的眼睛直視著我,坦蕩得沒有一絲雜質。
“你又不是不知道,阿姨最愛聽這些商業上的事。”
我勾了勾唇角,沒有拆穿。
轉頭看向我媽。
“是嗎,媽?您什麼時候對並購案這麼感興趣了。”
我媽咳嗽了兩聲,避開了我的視線,轉身往外走。
“雲蔓難得來一趟,我隨便問問。行了,水果別切了,出來看電視吧。”
方晨聿站在一旁,眼神在我和林雲蔓之間轉了一圈。
他突然伸手拉住林雲蔓的衣袖,聲音壓得很低,卻剛好能讓我聽見。
“雲蔓姐,是不是我在這裏,讓星川哥不自在了?”
他咬著下唇,眼眶紅通通的。
“要不我還是先走吧,免得影響你們感情。”
林雲蔓下意識地反手拍了拍他的手背。
“胡說什麼呢,星川把你當親弟弟看,怎麼會不自在。”
她轉頭看向我,眼神裏多了一絲懇求。
“星川,晨聿今天剛加完班過來,挺累的,你別板著臉了。”
我把剩下的菠蘿一股腦倒進垃圾桶。
發出沉悶的響聲。
“我累了,先去洗澡,你們聊。”
我沒有理會她們錯愕的目光,徑直穿過客廳,走進了浴室。
反鎖上門的那一刻,我靠在門板上,慢慢滑坐在冰涼的瓷磚上。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
是我拜托在銀行工作的朋友發來的信息。
“星川,你讓我查的那個尾號四五八九的聯名賬戶,昨天有一筆三百萬的大額轉出。”
“收款人叫方晨聿。”
“櫃台辦理的,有林雲蔓本人的簽字。”
我死死盯著屏幕上“方晨聿”三個字。
那是林雲蔓對我的承諾。
她說這筆錢是我們未來婚房的首付,為了讓我安心,特意存進了我的聯名卡裏。
現在,她用這筆錢,給方晨聿買了一套戶型不太滿意的房子。
還要帶他去重看。
我站起身,打開花灑,任由冷水劈頭蓋臉地澆下來。
手指上的創可貼被浸透,傷口被泡得發白,鑽心地疼。
但這疼,遠不及心口被生生撕裂的萬分之一。
我擦幹頭發走出去的時候,客廳裏已經沒人了。
林雲蔓端著一杯熱牛奶從廚房走出來。
“怎麼洗冷水澡?感冒了怎麼辦。”
她把牛奶放在床頭櫃上,拿過吹風機想幫我吹頭發。
我偏過頭,躲開了她的手。
“晨聿呢?”
林雲蔓的動作僵硬在半空。
“他剛才接了個電話,說公司有急事,先回去了。”
她放下吹風機,從背後抱住我,下巴擱在我的肩膀上。
“星川,下周周末,陪我去挑婚戒吧。”
我看著穿衣鏡裏緊緊相擁的兩個人。
她的眼神那麼真誠,仿佛真的在規劃我們的未來。
“下周周末?”我問。
“對,下周末我把時間全空出來,隻陪你。”
我低下頭,看著她環在我腰間的手腕。
那裏戴著一塊全球限量的腕表,是我去年攢了很久的錢送給她的生日禮物。
現在,她用戴著這塊表的手,牽著另一個男人去買房子。
“好啊,下周末。”
我聽見自己輕聲回答。
隻是,不知道下周末去挑的,到底是誰的婚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