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是個律師。
同事給我起了個外號,叫“人形合同”。
因為在我這裏,說出口的話就是簽了字。
簽了字就要履行。
不履行,就走流程。
大學室友跟我借了三百塊錢,說“下周還”。
第八天,我把轉賬記錄和她的語音截圖一起發進了宿舍群。
“@王琳,已超出約定還款日期一天,請問是否需要調整為分期?”
她當場把我刪了。
整棟樓都傳我是神經病。
但三百塊錢,半小時後就到賬了。
畢業後我進了律所,這個毛病反而成了招牌。
甲方說“下周一定給結論”,周一下班前沒收到郵件,我的催辦函六點準時到。
領導畫餅說“年底一定給你升”,十二月三十一號沒動靜,我元旦發了郵件,抄送HR。
主題欄寫的是:“關於口頭承諾的履行進度跟蹤。”
一周後我升了。
不是領導良心發現,是他怕我下一步真的走仲裁。
就這樣,我靠著這個毛病,不說順風順水,但也樂得自在。
直到我接了一樁遺產案——委托人是我的親生父親。
他在律所大廳看到我的名字時,愣了整整十秒。
二十四年前,他和我媽離婚,協議上寫著“女兒歸父親撫養”。
然後他再婚了,帶著繼女出了國,把我留在姥姥家。
如今姥姥走了,他回來爭房子。
我翻開二十四年前那份離婚協議,看著“撫養”兩個字。
“劉先生,我想確認一下。”
“撫養的定義是什麼?你履行了哪一條?”
他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褪了下去。
......
劉建邦盯著我看了很久。
“你早就認出我了?”
“您進門的時候沒有。”
我把身份證複印件推回去。
“看到父親姓名以後,認出來了。”
他明顯鬆了口氣。
“既然認出來,那就好辦了。”
“這套房子,你姥姥生前答應過要留給我。”
“你是律師,又是她唯一的外孫女。”
“隻要你出麵說句話——”
“劉先生。”
我打斷他。
“請先回答剛才的問題。”
“二十四年裏,您支付過多少撫養費?”
他的臉沉下來。
“你姥姥不讓我管你。”
“證據呢?”
“什麼證據?”
“彙款記錄、書信,或者她拒絕您探望的證人。”
“二十四年前哪有這些東西?”
“二十四年前有郵局,也有銀行。”
我打開電腦。
“您寄過錢嗎?”
“我剛出國的時候,自己都站不穩。”
“所以沒有。”
“我不是那個意思!”
“回來看過我嗎?”
他不說話了。
“打過電話嗎?”
“國際長途很貴。”
“寫過信嗎?”
劉建邦猛地拍了下桌子。
“劉清言,你非要這麼跟親爸說話?”
會議室的門被推開。
高律站在外麵。
“怎麼回事?”
我把委托登記表遞給他。
“存在利益衝突。”
“委托人是我的生父,爭議財產屬於我的姥姥。”
“建議終止接待。”
劉建邦立刻站起來。
“憑什麼終止?”
“我是她爸,我就要她辦!”
高律推了推眼鏡。
“親屬關係不是指定律師的依據。”
“怎麼不是?”
劉建邦指著我。
“女兒幫親爸拿回房子,不是天經地義?”
我糾正他。
“姥姥養了我二十四年。”
“您第一次來找我,是為了拿她的房子。”
“這和天經地義沒關係。”
劉建邦壓下火氣。
“行。”
“以前是我不對。”
“以後我補償你。”
我拿起筆。
“怎麼補?”
他愣住。
“什麼?”
“補償方式、金額和期限。”
“您剛才說以後補。”
“我需要確認具體方案。”
劉建邦的臉一陣青一陣白。
“一家人說句話,用得著搞成合同嗎?”
“您當年簽了合同,也沒履行。”
會議室安靜下來。
外麵很快傳來高跟鞋聲。
周曼青帶著一個年輕女孩走進來。
女孩叫劉欣然。
劉建邦的朋友圈裏,她從十二歲到二十六歲的生日,一次都沒缺過。
劉欣然挽住他的胳膊。
“爸,談好了嗎?”
“婚房設計師還在等我們。”
我抬起眼。
“婚房?”
周曼青笑了笑。
“就是你姥姥留下的那套房子。”
“欣然下個月結婚,建邦準備送給她。”
我看向劉建邦。
“房產證上寫的是陳桂芳。”
“遺囑受益人是我。”
“您準備送什麼?”
他從文件袋裏抽出一張發黃的紙。
紙上寫著,陳桂芳自願將名下房產贈與劉建邦,作為替她撫養外孫女的補償。
落款時間,是姥姥去世前一個月。
我盯著簽名看了幾秒。
很像姥姥的字。
可姥姥去世前半年右手中風,連筷子都拿不穩。
我拿出手機拍照。
劉欣然笑了。
“姐姐,奶奶都寫得這麼清楚了。”
“你不會連老人家的遺願都不認吧?”
“她不是你奶奶。”
她的笑僵住。
劉建邦一把收走文件。
“這東西是真的。”
“您最好能證明。”
“你什麼意思?”
“如果是真的,走民事程序。”
“如果是假的——”
我看著他。
“可能要走另一套程序。”
劉建邦氣得胸口起伏。
“行。”
“你既然隻認法律,不認親情,那我也把話放在這裏。”
“今天你不幫我,以後就別叫我爸。”
“將來你出了事,也別來找我。”
“房子的事,我們按外人處理!”
我認真確認:
“從現在開始,您不再以父親身份要求我履行義務。”
“涉及姥姥的遺產,我們按照普通利害關係人處理。”
“是這個意思嗎?”
他正在氣頭上。
“對!”
“以後你走你的,我走我的!”
我點開備忘錄。
“好的。”
“口頭約定已經記錄。”
他冷笑。
“等你以後有事求我,就知道沒爸是什麼滋味了。”
我拎起電腦包。
“劉先生。”
“這一點,我二十四年前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