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盯著天花板一夜沒睡。
最終,我沒有把油紙燒掉。
我將它夾進一本兵書,又讓人取來薑妤這七年寫給我的所有書信。
一百多封信,很快鋪滿書案。
從前她寫信沒個正形。
一會兒罵皇帝半夜拉她討論國事,一會兒吐槽禦膳房做的魚像被淹死了第二次。
信末還總要畫隻醜得要命的小豬,說那是我。
可半年前開始,信裏隻剩下幾句規規矩矩的問候。
阿昭安好。
邊關苦寒,萬望珍重。
挑不出錯,也看不出一點薑妤的影子。
更怪的是字。
薑妤是左撇子,寫字時紙會習慣性向右偏,掌緣還會蹭花左下方的墨跡。
過去的信幾乎封封如此。
最近半年的信,卻幹淨得像拓出來的。
字跡還是她的,落筆習慣卻徹底變了。
我按照日期,將書信一封封排開。
第一封出現變化的信,是半年前五月初九寄來的。
信上寫著:
京城下了一場很大的雪。
我當時正在北境清點糧草,看到這句話,還回信罵她是不是當皇後當傻了。
五月的京城,怎麼可能下雪?
如今再看,那句話像根針,猛地紮進了我心裏。
我當即派親兵去查半年前的宮中記錄。
當晚,消息便送了回來。
五月份初一,皇後突染惡疾。
坤寧宮封閉十日,任何人不得出入。
就連皇帝和太醫,也隻能隔著簾子問診。
五月初十,皇後病愈。
也是從那天起,坤寧宮的老人被換掉大半。
其中包括她最信任的宮女春桃。
薑妤還是東宮侍妾時,春桃便跟著她。
她替薑妤試過毒,也冒死給我送過消息。
薑妤曾親口說過:
「誰都可能背叛我,春桃不會。」
宮籍上卻寫著,春桃照顧皇後不力,被發賣回鄉。
可我查遍出宮名冊,都沒找到她的名字。
她沒有出宮。
宮中的死亡名冊上,也沒有她。
一個活生生的人,就這麼沒了。
我又花了兩日,找到一名曾負責坤寧宮夜間采買的老太監。
刀鋒壓上脖子時,他終於哭著開口:
「皇後封宮的第九夜,裏麵出來過一輛馬車。」
「車上裝著舊桌椅,還有......還有一個人。」
我盯著他。
「什麼人?」
「看不清。」
老太監渾身發抖。
「那人被被褥裹著,一直在動,嘴也被堵住了。」
「馬車沒出宮,去了西北角的聽雪閣。」
聽雪閣。
我腦海裏再次浮現那句話。
京城下了一場很大的雪。
薑妤信裏的雪,或許根本不是天氣。
「駕車的人呢?」
老太監的臉色瞬間白了。
「第二天就掉進井裏淹死了。」
「隨車的兩個宮女,也再沒出現過。」
我收起刀,沒有為難他。
回府後,我將調查到的東西全部扔進火盆。
紙張在火中卷曲發黑。
我仍不能確定,鳳位上的女人究竟是不是薑妤。
但我已經確定,半年前的坤寧宮,絕不隻發生了一場病。
傍晚,宮中忽然送來懿旨。
薑妤召我明日入宮,商議北境軍餉。
送旨的太監笑得恭敬。
「皇後娘娘還說,讓將軍今晚好好休息,千萬別到處亂跑。」
我抬起頭。
太監臉上的笑容沒有半點異常。
我也笑了。
「回稟娘娘,就說我舊傷複發,已經服藥睡下了。」
入夜後,我將半枚虎符交給副將。
「天亮前我若沒有回來,立即封鎖京城九門。」
副將臉色驟變。
「將軍要去哪兒?」
我換上夜行衣,將短刀藏進靴中。
「去看看五月的京城,究竟下沒下過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