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日,我剛練完一套槍法,宮裏的懿旨便到了。
薑妤召我入宮,商議北狄俘虜與傷兵的安置。
我到坤寧宮時,她麵前已經鋪滿了章程。
傷兵按傷勢和軍功分級撫恤。
陣亡將士家中若有老弱,則由地方官府供養。
「做成表格,每三個月核查一次。」
薑妤將章程推給我。
「免得下麵那些王八蛋上下其手,連死人的銀子都敢貪。」
辦法清楚,思路也很現代。
昨夜那點疑心,忽然又顯得站不住腳。
或許用右手係披風,隻是巧合。
我翻了翻章程,笑道:
「這麼多表格,看得我頭都大了。」
「突然想起大學搶課那會兒了。」
薑妤也笑了。
「每次都搶得要死要活。」
我的指尖停在紙頁上。
「你還記得?」
「當然記得。」
她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兩下。
「那時候你起不來,我天天替你去教室占位置。」
「去晚了,前排的好位置全讓人搶完了。」
窗外日光明亮。
殿內燃著她最喜歡的梨花香。
我卻突然覺得有些冷。
大學搶課,搶的不是教室座位。
是選課係統裏的名額。
大二那年,薑妤為了替我搶一門熱門選修,在電腦前刷了整整兩個小時。
係統崩了七次。
最後搶到時,她興奮得差點從椅子上摔下來,還逼我請她吃了一頓火鍋。
那是她親身經曆過的事。
她怎麼會記錯?
「怎麼了?」
薑妤抬頭看我。
我垂下眼,隨口道:
「沒什麼,突然想起陳圓圓了。」
「誰?」
「我們大學同學啊。」
我語氣隨意。
「她不是還搶過你男朋友嗎?」
薑妤看了我半晌,抬手摸上我的額頭。
「也沒發燒啊。」
「我們大學根本沒有這號人。」
「我那時候天天泡圖書館考研,哪來的男朋友?」
我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不該錯的,她錯了。
我故意說錯的,她卻立即聽了出來。
「看來真是我記混了。」
我揉了揉額角,笑道:
「你說得對,都過去七年了,有些事確實記不清了。」
薑妤看了我一眼,沒有追問。
她將另一份章程推了過來。
「還有一件事。」
「我想在軍醫署裏添一批女醫。」
我愣了一下。
她拿筆點了點紙頁。
「女兵受傷,寧願硬扛,也不肯讓男軍醫檢查。」
「陣亡將士留下的女兒,給幾兩銀子又能撐多久?」
「不如教她們識字辨藥,至少將來能靠自己吃飯。」
我看著她,剛剛升起的懷疑再次動搖。
當年她還是東宮最下等的侍妾,連自己的命都做不了主,卻敢偷偷教宮女認字。
她說,女人隻要看得懂賬本和賣身契,就不會永遠任人糊弄。
如今她成了皇後,也真的準備把這件事做下去。
「看什麼?」
薑妤在我眼前晃了晃手。
我回過神。
「看皇後娘娘菩薩下凡,普度眾生。」
「滾。」
她將筆塞進我手裏。
「少拍馬屁,趕緊改。」
我陪她改了一上午。
離宮前,她讓人取來一個油紙包。
紙包打開,一股熟悉的辣香飄了出來。
牛肉幹辣味不重,還帶著一點甜,像極了穿越前常吃的辣條。
「我試了好久。」
薑妤托著下巴看我。
「你胃不好,我沒敢做得太辣。」
我的鼻子猛地一酸。
如果她不是薑妤,這些又算什麼?
回到將軍府,我拆開油紙。
內側歪歪扭扭寫著三個字母。
ZFT。
周飯桶。
這是我們給老周起的外號,隻有我和薑妤知道。
她不懂搶課,卻記得這個。
我低頭看著油紙上的三個字母,忽然覺得有些喘不過氣。
明明每一件事都在證明她就是薑妤。
可那些細小的錯位,又像一根根紮進心裏的刺,怎麼拔都拔不幹淨。
我想相信她。
比任何人都想。
可我已經不知道,該相信哪一個她了。
眼眶毫無預兆地酸了起來。
我攥緊那張油紙,在黑暗中輕歎:
「薑妤......」
「你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