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媽媽不許我回自己家。
她說,移植前要保證“供體狀態穩定”。
於是,我被安排進妹妹病房樓下的一間陪護公寓。
窗戶裝著防護欄,門鎖隻有哥哥錄了指紋。
他們拿走我的身份證、銀行卡,甚至收走了我的藥。
媽媽將藥瓶倒進垃圾桶時,我伸手去攔。
“別扔,這是止痛藥。”
媽媽聞言,立刻翻出說明書。
看到腫瘤鎮痛幾個字,她臉色變了變。
我以為她終於意識到事情不對。
可她脫口而出的第一句話卻是:“會不會影響心臟?”
我愣了兩秒,笑出了聲。
媽媽被我笑得惱羞成怒。
“醫生說了,捐獻前不能亂吃藥。”
“你忍一忍會怎麼樣?晚晴每天心衰發作,不比你疼?”
她把藥全部帶走。
臨出門前,還不放心地叮囑我:
“今晚別亂跑。”
“明天專家要給你做最後一次評估。隻要數據沒問題,晚晴就有救了。”
門在我麵前反鎖。
腳步聲漸漸遠去。
我彎下腰,疼得額頭全是冷汗。
癌細胞已經轉移到骨頭。
每一次呼吸,都像有人拿著鈍刀在胸腔裏慢慢攪。
我爬到垃圾桶旁,想找一顆漏下的藥。
什麼都沒有。
他們收拾得真幹淨。
生怕我死得不夠純粹,弄臟了妹妹的新心臟。
傍晚,樓上的病房傳來歡笑聲。
妹妹病情暫時穩定,哥哥給她買了蛋糕。
一家三口圍在病床前,替她補過二十二歲生日。
我從妹妹發的朋友圈裏看見了照片。
她戴著皇冠,媽媽親她的臉,哥哥替她點蠟燭。
配文是:
【又闖過一關。有家人在,我什麼都不怕。】
我點了個讚。
不到十秒,妹妹便發來消息。
【姐,對不起。】
緊接著又是一條:
【可是我真的想活。】
我盯著那句話,回複:
【那就好好活,以後別後悔。】
她沒有再回。
夜裏十一點,我開始發燒。
我給媽媽打電話,響了很久才接。
那頭很吵,哥哥正在哄妹妹許願。
“媽,我疼。”
“你能不能回來一趟?”
媽媽壓低聲音:“晚晴難得這麼高興,你這個當姐姐的,就不能懂事一次?”
我閉了閉眼。
“我想吃你做的長壽麵。”
電話那頭安靜一瞬。
媽媽的語氣有些不自然。
“又沒到你生日,吃什麼長壽麵?”
“明天吧。”
“等給你做完檢查,媽再給你煮。”
我輕聲說:“明天可能來不及了。”
她頓時惱了。
“大晚上說什麼晦氣話!”
“行了,我掛了。你妹妹要切蛋糕。”
電話被匆匆掐斷。
我看著黑下去的屏幕,忽然想起小時候。
每次過生日,妹妹喜歡吃米飯,我喜歡吃麵。
媽媽嫌麻煩,總說下次煮。
這一等,就等了二十多年。
看來是吃不上了。
我打開手機錄像,對著鏡頭整理好頭發。
“我叫林安,二十七歲。”
“肺癌晚期,多器官轉移。”
“如果你們看到這段視頻,說明我已經死了。”
我將所有經過平靜講完。
最後,把病理報告放在鏡頭前。
報告最下方,清清楚楚寫著:
活動性惡性腫瘤患者,禁止作為器官捐獻者。
我忍不住笑了。
他們惦記了這麼久。
到頭來,連我的一塊爛骨頭都用不上。
視頻發送給周律師後,我把手機擺在床頭。
門外安安靜靜。
沒有人回來。
我抱緊自己,第一次希望天能亮得慢一點。
因為我知道。
這大概是我的最後一個晚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