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涵洞盡頭緊貼著黑燕號船底。許川停在濕滑的木梯下,仰頭側耳聽了片刻:“甲板上兩個。”
“隔著船板也能聽準?”陳壽低聲問。
“一個腳步沉愛踹門,一個腳步浮愛罵娘。”許川抹去臉上的雨水,“在碼頭討生活,認鞋比認臉管用。人臉會裝笑,鞋底不會騙人。”
陳壽記下了這句市井門道。許川嘴碎歸嘴碎,確有一套活命的本事。兩人順著木梯鑽進船尾雜物艙,艙內黴味混著刺鼻煤油氣,頭頂甲板不時震落灰塵。陳壽蹲在艙門後,透過板縫往外打量。
甲板兩人,底艙過道兩人,碼頭棧道出口兩人,跳板旁還杵著個穿黑呢大衣的領頭漢子。一共七個人,明麵上五把槍,而陳壽手裏隻有一把沒練過的手槍,四發子彈。
許川也湊在縫隙邊數了一遍,縮回脖子苦笑:“老爺子,咱們現在原路退回去,還來得及給自己挑塊風水好點的地埋了。我隻答應帶路,沒應承陪葬。”
“你方才說人在裏頭,現在退晚了。”陳壽沒理會他的退堂鼓,目光落向船尾水麵。夜雨推著碎浮木緩緩往東漂,船舷鐵鉤上正掛著隻濕透的布鞋,鞋碼不大,右側鞋底缺了一角,正是林瑤逃出槐花巷時穿的那隻。
陳壽探手撈回布鞋,又從雜物艙角落撿了截爛浮木:“會遊水嗎?”
“水裏長大的,能不會?”
“把鞋綁木頭上,摸去船尾順水放出去。”陳壽指了指甲板探照的提燈,“那盞風燈每隔十來秒掃一次江麵,等第三回掃過去再鬆手。”
許川眼睛一亮:“哄他們以為人跳江了?您這雙老眼算得夠準的。”
“總比你的手幹淨些。”
許川咧嘴一笑,揣著布鞋悄無聲息滑出排水孔。沒過多久,碼頭東側驟然炸開呼喝:“水裏有動靜!是那丫頭的布鞋!”甲板上兩名打手應聲躍下跳板,順著河岸追了下去。
許川像泥鰍似的鑽回雜物艙:“引走兩個,還剩五個。”
陳壽推開虛掩的內艙門:“走。”兩人貼著成排的貨箱摸向底艙深處,前頭過道已傳來粗暴的踹門聲與叫罵:“滾出來!等老子搜出來先剁你一隻手!”
許川指向右側拐角一扇窄鐵門。門軸從裏頭用鐵棍死死別住,門縫底下滲出暗紅血水。陳壽屈指輕叩兩記,裏頭毫無聲響。
“林瑤,林虎托我來的。”陳壽壓低嗓音。
門後傳出年輕女子緊繃的聲音:“顧家的狗也會提我爹的名字。”伴隨著輕微的鐵器刮擦聲,她在門後握著利器。
許川捂著脖子小聲嘟囔:“她手裏攥著把裁衣剪刀,方才差點給我喉管放了血。”
“誰叫你先摸人家口袋。”陳壽白了他一眼,貼近門縫低語,“你爹叫我帶話,別替他報仇,活過這個冬天。”
裏頭靜了兩秒,女聲冷硬依舊:“信呢?從門縫塞進來。”
“眼下不行。”陳壽沉聲道,“信和你擱在一處,顧家拿住一個便全得手了。我若真圖你身上的銅牌,方才犯不著在槐花巷開槍替你引開追兵。”
“誰知道那把火跟你們有沒有幹係?”
陳壽頓了頓,輕聲吐出八個字:“梅花落水,燕子歸船。”
門後呼吸驟然一緊,頂門的鐵棍慢慢挪開,窄門裂開一道縫。林瑤剛滿十八歲,滿臉煙灰,眉眼卻生得清亮鋒利,透著股和林虎如出一轍的倔勁。她左臂棉衣早被鮮血浸透,右手緊攥短剪刀,刀尖正抵在陳壽咽喉前三寸。
她先審視陳壽蒼老的麵孔,又瞪向後頭的許川:“這小賊怎麼也在?”
許川不樂意了:“賊也有名有姓。你爹還是死刑犯呢,不一樣有名有姓?”林瑤刀尖一偏,許川立馬把後半截話咽了回去。
“還能走嗎?”陳壽問她。
“能。胳膊沒斷。”
“問你疼不疼。”
“喊疼有用嗎?”
陳壽暗歎這對父女脾氣都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總覺得先喊疼就算輸了陣。正說著,外頭過道腳步聲大作:“最裏頭還剩一間雜物房!”
許川腳底抹油往艙口一鑽,剛探出半個頭,外頭棧橋哢嚓拉響槍栓:“把底下排水涵洞也堵死!”許川嗖地縮了回來,迎著林瑤冷冽的視線幹笑:“臨時又舍不得二位了,外頭堵著槍口呢。”
陳壽抬眼掃向艙頂。橫梁上吊著張卸貨粗麻網,正下方堆著兩排空煤油鐵桶,斜坡邊停著輛木輪手推車。他拔出腰後手槍:“許川,割斷吊網主繩要多久?”
“刀快的話,眨眼工夫。”許川眼熱地盯著手槍,“鐵家夥給我使使?拿著有底氣。”
“我也缺底氣。”陳壽將手推車挪上斜坡,“林瑤,等燈一滅就推車撞出去。”
林瑤瞥見他抖個不停的槍口:“你打得準?”
“打不準,好在燈罩夠大。”
林瑤嘴角抽動一下:“別打著我。”
話音未落,外頭追兵一腳踹飛木門!陳壽抬手扣下扳機,砰的一聲,鉛彈擦著吊燈打進艙板,燈火隻是劇烈搖晃。闖進來的打手怔了半瞬,哄然獰笑:“老不死的,連槍都端不穩!”
許川趴在貨箱後直罵娘。陳壽沉肩屏息,雙手死死托穩槍柄,不再瞄燈芯,徑直罩住整麵玻璃燈罩扣響第二槍!玻璃應聲炸裂,煤油燈墜地熄滅,底艙瞬間陷入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
“動手!”林瑤咬牙拿沒受傷的右肩猛頂手推車,成排空鐵桶順著斜坡轟隆滾落,撞得追兵人仰馬翻;許川手起刀落割斷主繩,粗重貨網當頭罩住衝在最前的兩名槍手。
三人趁亂撲向船側舷窗。許川抓著纜繩率先滑入江水,林瑤咬牙跟上。輪到陳壽攀上纜繩時,舊傷未愈的胸口驟然一陣絞痛,枯瘦五指脫力滑開,整個人噗通砸進冰冷江水裏!
刺骨河水立時灌滿口鼻,舊棉衣浸透後沉得像灌了鉛,傷腿在暗流中根本使不上勁,頭頂風燈的光亮越來越遠。岸上追兵亂槍齊發,鉛彈噗噗鑽入水麵。
瀕臨窒息之際,水底伸來一隻瘦手,死死揪住陳壽後領,拚命將他拖向木樁後的涵洞淺灘。陳壽趴在爛泥裏咳出大口濁水,許川癱坐在旁大口喘氣:“老爺子,您這身老骨頭是真沉。”
“方才怎麼沒自己逃命?”
“跑出兩步了,惦記著城西土地廟的金條,沒舍得。”許川抹了把泥水臉,避開陳壽的注視,“少拿這種眼神瞧我,救命得另算錢,回頭連本帶利一塊兒結。”
“再貧一句,按放印子錢送你進大牢。”
一旁靠牆支撐的林瑤身子猛地一晃,順著石壁軟倒下來。陳壽一把扶住她,姑娘額頭燙得嚇人,嘴唇慘白無色,左臂崩裂的傷口正順著指尖往泥水裏滴血。她強撐著吐出半句“我能走”,頭一歪便徹底昏死過去。
眼前暗紅字跡驟然跳出。
【林虎處決剩餘時限:一小時】
許川看著人事不省的林瑤:“眼下往哪兒躲?”
陳壽咬緊牙關,彎下酸痛欲裂的老腰將林瑤背上脊背:“去縣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