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_碼頭有個小偷

陳壽順著暗渠摸到安平碼頭貨棧外時，三處路口都已設了卡。兩名執守官守在燈下，四名穿短褂的顧家打手正挨個盤查過往腳夫。岸邊洋行貨輪的桅杆掛滿煤油燈，苦力們頂著冷雨踩過跳板背運貨箱，工頭握著竹條在棚下厲聲喝罵，誰也不敢停腳。

碼頭東側泊著艘掉漆的舊貨船，船頭畫著黑燕，平日隻運散煤與木料。今夜黑燕號甲板上亮起四盞風燈，幾道人影正在翻檢船艙。

陳壽沒有貿然靠近，轉身鑽進碼頭邊避風的傷棚。五十來歲的更夫周三德正裹著油膩破棉襖，蹲在火盆前烤濕鞋，眼角掛著黃眵。瞥見陳壽身上的獄卒服和血跡，周三德怪笑一聲：“陳老哥，你們大牢今晚改在碼頭槍斃人了？”

這周三德名字帶個德字，嘴上向來不積德。陳壽拉過條矮凳坐下：“牢裏跑了個犯人。”

“男的女的？”

“女的。”

周三德三角眼亮了幾分：“多大歲數？”

“問這麼細，打算娶回家供著？”

“我這把老骨頭哪供得起。”周三德往火盆裏丟了塊碎木板，壓低嗓門，“穿濕棉衣，十八九歲，是不是？”

陳壽抬起眼皮。周三德愛嚼舌根又怕惹禍，順著問他能把半句話賣出三份價錢。陳壽故意咳了兩聲：“你沒瞧見。”

“誰說我沒瞧見？”

“瞧見了你也不敢吐半個字。”

周三德鼻孔裏哼了一聲：“前年洋行累死三個苦力，還是老子拿草席卷去埋的，你問問他們夜裏敢不敢找我索命？”他往棚外瞟了一眼，聲音壓得更低，“那丫頭往黑燕號跑了，左胳膊淌著血，後頭綴著好幾條顧家養的惡狗。”

陳壽撐膝起身，周三德又在背後叫住他：“陳老哥，你真是出來抓逃犯的？”

“難不成是來救人的？”

周三德上下打量他佝僂的蝦米腰，咧嘴直樂：“瞧著倒像趕著找人救命。”

陳壽沒理會他的風涼話，邁出傷棚朝東側摸去。黑燕號距此不過兩百步，剛繞過一垛高聳的麻袋堆，他懷裏猛地一輕，粗布藥袋沒了蹤影。

一道瘦小黑影貼著他身側滑過，借力踩上貨箱邊沿，三兩下便躥上了丈許高的木料堆。陳壽追出兩步，左膝像被鐵錐紮穿，隻得扶住木箱喘氣。

木料堆頂上蹲著個十八歲上下的年輕後生，濕發貼在額角，瘦得臉上沒幾兩肉，一雙黑眼珠卻機靈亂轉。他扯開藥袋翻出半包止咳散，垮下臉歎氣：“老爺子，您這身家也太素淨了。”

“窮得讓賊白忙活，是我的不是。”陳壽喘勻了氣道。

後生低頭瞥見陳壽被鐵釘劃破的褲管，綁腿布露出一角油布信包。他視線僅停了半瞬，隨手把藥袋拋回來：“還你，咱們兩清。”

見他轉身欲走，陳壽慢悠悠開口：“銅牌，在黑市能賣多少大洋？”

後生邁出去的右腳硬生生收了回來，回頭掛起副散漫笑臉：“什麼銅牌？您老想淘換古董出門往西，碼頭上隻賣苦力不賣銅。”

“那林瑤的命值多少？”

後生臉上的笑意斂去，縱身躍下木料堆，落地悄無聲息：“你到底是誰？”

“安平監獄獄卒。”

“我有眼。”

“有眼還問？”

後生繞著他轉了半圈，視線落向他微鼓的棉衣腰側：“林虎托你來的？把信交給我，我替你送。”

“憑什麼信你？”

“憑您老再往前挪一百步，就得躺泥裏等人收屍。”

這話倒沒說錯，陳壽肺葉已經火辣辣地抽痛。他垂眼打量對方的破布鞋，鞋底糊著層黑亮煤泥，右鞋幫卡著根細木刺，左袖口偏上處還洇著團被雨水衝淡的血跡。

“你剛見過她。”陳壽篤定道。

後生眨了眨眼：“您老猜岔了。”

“帶焦油的煤泥隻有黑燕號卸煤處才有，船尾甲板鋪的是魚鱗鬆，你鞋幫上卡的正是魚鱗鬆刺。”陳壽盯著他左袖，“袖上那塊血高於手腕，蹭的是旁人傷口。”

後生低頭瞧了瞧鞋幫，收起嬉皮笑臉：“我見她那會兒還喘氣，這會兒不好說。想讓我帶路也成，把懷裏那把鐵家夥給我。”

陳壽眯起眼。後生指了指自己的腰：“槐花巷剛響過槍，您老帶著一身傷打那兒摸過來，腰裏鼓囊囊頂著硬物，我再瞧不出來早餓死在碼頭了。”

“槍不能給。”

“那就免談。”後生拔腿就走。

“許川。”陳壽吐出兩個字。

後生渾身一僵，猛然回頭：“誰教你這名字的？”

陳壽抬手指向不遠處貨棧外牆。雨淋濕的緝捕告示卷著邊，上頭畫著張潦草人像，懸賞捉拿慣偷。“畫像不像，招風耳畫得不差。我要是扯嗓子喊一聲許川偷了林瑤的銅牌，路口那幫顧家打手多久能圍過來？”

許川眼神冷了下來：“老頭，做人別太絕。”

“你順我救命藥的時候，給我留活路了？”兩人隔著雨幕對視片刻，許川先敗下陣來，伸手討價：“帶路，十塊大洋。”

“沒錢。”

“五塊總有吧？”

“半塊也沒有。城西土地廟供桌下第三塊青磚裏倒是有金子。”

許川嗤之以鼻：“騙鬼的話您自己信？”

“我信不信不要緊，顧家的人信。”陳壽朝路口卡哨揚了揚下巴，“他們今夜搜不到林瑤，會把所有撞見過她的人挨個滅口。你袖口沾著她的血，等有人想起你在黑燕號露過麵，跑到天邊也是林虎同黨。”

許川臉色微變：“我又沒幫她，憑什麼抓我？”

“這話你留著跟顧家槍口講道理。”

許川低罵一聲，咬牙貓腰鑽進貨垛夾縫：“跟緊了！我這輩子沒等過官差，今晚破例等您老一回。”

“嘴再碎點，不用人舉報他們就聽見了。”

“我一緊張就管不住嘴。好不容易熬到十八歲，誰樂意不明不白挨槍子？”許川引著他摸到木棧橋底，掀開塊爬滿青苔的爛木板，露出底下腥臭撲鼻的排水涵洞。

陳壽忍著後背傷口擦碰石壁的劇痛，踩著沒踝汙水彎腰跟進。兩人剛往前摸出十幾丈，頭頂棧橋木板便傳來雜亂腳步聲。

“船頭翻遍了，底艙還剩最後兩間，那丫頭插翅難飛！”

另一道陰冷嗓音接話：“山本副官已經在趕來的路上，佐藤先生交待了，要活口，更要那塊銅牌。”

腳步聲徑直朝黑燕號甲板壓去。陳壽透過板縫抬頭，舊貨船底艙的燈火接連亮起，許川也收了貧嘴，壓低聲音道：“老頭，他們快摸到底艙了。”

陳壽扶住濕冷石壁，邁步踏進深水：“那就搶在他們前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