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_信還沒送到人先來滅口

陳壽踩過積水，沒有回頭。身後那兩把黑傘始終綴在三十步外，前後錯開幾步，不緊不慢地貼著他的步速。對方不急著動手，分明是在等他拐進僻靜暗巷。

街麵商鋪早落了門板，偶有黃包車夫奔過也隻顧低頭避雨。顧家殺手就算當街宰個老獄卒，明早卷宗頂多記一句失足落水。

陳壽心裏清楚該往哪條道甩人，膝蓋卻不聽使喚。才走過兩條街，左腿已經發木，肺裏那團濕棉絮越塞越緊。他捂嘴咳出點血絲，拐進了路邊的福生藥鋪。

掌櫃正要上門板，瞥見他身上半舊的獄卒服，臉色有些晦氣。

“抓副止咳散，要最便宜的。”陳壽把粗布藥袋拍上櫃台，故意磨蹭著問了幾句藥價，借咳嗽扶住櫃沿，拿眼角掃向街對過。

兩把黑傘就停在對街屋簷下。一人叼著煙，另一人右手始終插在呢子大衣口袋裏，鼓囊囊壓著鐵器輪廓。

陳壽數出幾枚銅錢推過去，指了指內堂：“借個茅房。”

掌櫃不耐煩地揮手：“後門左拐。”

陳壽繞過藥櫃鑽出後門，外頭便是屠宰街。青石板縫浸滿白日屠宰留下的汙血，夜雨一泡，滿巷腥氣。他扶牆疾走二十來步，左膝猛地酸軟，險些跪倒。身後後門哐當一響，尾巴已經追了出來。

屠宰街盡頭直通槐花巷。陳壽剛抬頭望向巷口，一道撐黑傘的人影已從前頭拐進巷道，傘沿微抬，露出一張平平無奇的冷臉。後方腳步聲也已逼近，兩人分頭包抄，將他死死堵在窄巷中段。

前頭的男人收攏黑傘：“陳老先生，顧處長還有幾句話漏了問，勞駕跟我們回去一趟。”

陳壽盯著他鼓起的右兜：“我剛從值房出來，顧處長要問，方才怎麼不問？”

“老人家話太多，容易折壽。”

“我本也沒幾天活頭。”陳壽嗓音發虛，腳下慢吞吞退了半步，後背抵住磚牆。牆根擱著屠戶盛豬血汙水的木桶，旁邊斜靠著根撐雨棚的粗竹竿。

男人逼近兩步：“走吧，別逼我們動手。”

陳壽喘咳兩聲，試探著吐出半句：“林虎的閨女......”

男人腳步微頓：“你果然知情。”

陳壽指尖微緊。這一句詐出了底，林瑤還沒落進他們手裏。他追問：“那丫頭在哪兒？”

“黃泉路上你自會見著她。”後頭那名殺手嗤笑一聲，“林虎倒有本事，臨死還拉條老狗墊背。”

老狗。這七天裏陳壽聽膩了這兩個字。先前沒退路他隻能忍，眼下這兩人明擺著要林瑤活不過今晚，他退無可退。

陳壽順勢彎下腰，裝作腿軟去撐木桶：“成，我跟你們走。”

前頭那人伸手來揪他衣領，陳壽腳尖猛地一勾，木桶轟然翻倒，混著豬血和碎板油的腥臭汙水潑滿石板！那人腳底打滑，整個人朝前撲栽過來。陳壽早已攥住竹竿，他沒力氣掄掃，隻將竿尾死死抵住牆根，竿頭斜刺裏卡進對方腋窩。

殺手衝勢太猛，持槍的右手被竹竿頂得高高揚起。陳壽側身貼牆一閃，砰的一聲槍響，鉛彈打穿頭頂雨棚，殺手額角狠狠撞上磚棱，當場皮開肉綻。

陳壽撲上去奪槍，動作終究慢了半拍。那殺手到底是練家子，反手一把掐住他咽喉。陳壽眼前陣陣發黑，六十八歲的筋骨太虛，搶到先手也按不住壯年漢子，而後頭另一人已經拔槍瞄準。

陳壽當即鬆手，雙膝順勢往下一墜。掐他的殺手以為老頭脫力，下意識低頭下壓，陳壽右手已在血泥裏摸到半截鋒利的豬碎骨，用盡全力狠狠紮進對方大腿！

淒厲慘叫聲中，殺手五指鬆脫。陳壽一把奪過手槍轉身便逃，背後槍聲驟響，子彈擦著棉帽飛過，炸開的碎磚劃破耳廓。他頭也不回，拖著傷腿衝出屠宰街，連拐兩道彎，一頭縮進廢棄糞車後頭。

十來息搏命抽幹了他的力氣，震裂的虎口鮮血直淌。陳壽檢查奪來的黑槍，彈匣還剩五發子彈。原身沒打過靶，隻懂開保險扣扳機，林虎未死能力也沒法結算。

他將手槍揣進棉衣內側，抄近路趕往槐花巷。才拐進巷口，火光便映亮了雨幕。

一座澆了煤油的磚木小院正烈焰翻騰。院外停著印有顧家白鷺徽記的轎車，兩名執守官杵在巷口袖手旁觀。屋裏傳出兩聲拍門呼救便徹底斷絕，執守官低著頭權當沒聽見。

陳壽咬緊牙根繞進後巷。後窗被人從外頭拿長釘封死，牆角濕泥上卻留著一串小腳印，右鞋底缺了一角，一直通向後院矮牆。林瑤逃出去了！

他拖來角落幾隻裝煤木箱墊腳翻過矮牆，落地時左膝悶響，緩了半晌才捂著濕袖摸進煙氣彌漫的灶房。地上倒著名婦人，眉心中槍，早沒了氣息；灶台下撬開的鐵盒空空如也。

前屋傳來交談聲：“沒搜著銅牌，那丫頭翻後牆跑了。”

“佐藤先生發了話，天亮前必須拿住活口，碼頭和車站都布了人。”

“西山勘探站那邊呢？”

“十二號井明早照常開工，誤不得事。”

陳壽屏息記下西山勘探站與十二號井，低頭瞥見灶膛旁的一攤冷灰裏，有人用指尖畫了半朵歪斜梅花。林虎信紙上留過一句尋常童謠：梅花落水，燕子歸船。安平城隻有安平碼頭東側常年泊著艘舊貨船，船頭畫著黑燕！

腳步聲朝灶房逼來。陳壽摸出懷裏那封假信塞進灶台暗格，故意露出一截信角，閃身躲到門後。兩名殺手進屋瞥見信角，驚喜上前：“找著了！”

陳壽趁機退往後窗，院外忽有一聲暴喝：“那老東西在裏頭！”屠宰街的追兵趕到了！

灶房兩人猛然回頭。陳壽拔槍對準桌上煤油燈扣下扳機，槍口抖得厲害，子彈打偏一尺嵌進木柱，卻把掛鉤震斷，煤油燈摔碎在地，烈焰轟然騰起。趁殺手掩麵後撤，陳壽撞開封窗木板擠了出去，鐵釘在後背劃開一道血口。

身後接連兩槍打空，陳壽滾落木箱，一頭鑽進平日隻有監獄運屍車才走的死胡同，掀開牆根暗渠木板，從染坊後院穿了出去。原身四十二年攢下的活命地形，比顧家殺手熟得多。

回望火海，巷口執守官正殷勤地替顧家轎車撐傘。縣署、特安局、司法處，這座城的鑰匙全攥在顧家與洋人手裏。

眼前灰黑名錄無聲展開。

【死囚：林虎】

【處決剩餘時限：兩小時】

【未了之事更新：孤女遭追殺，生死未卜】

【可選功德事項：救下林瑤】

陳壽按緊懷中僅剩四發子彈的手槍，轉身紮進奔向碼頭的夜雨，江麵方向的搜捕哨音已刺破雨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