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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_老人的身體少年的火

“林虎今晚提前處決。”典獄長韓魁將陳壽攔在值房廊下,壓低嗓音警告,“進去問什麼答什麼,別拿耳背搪塞。”

主位坐著司法處長顧衡,三十二三歲,青灰長衫漿洗得筆挺,金絲眼鏡後的目光溫和斯文。下首是個穿西裝、留短須的矮瘦男人,手邊擱著濕禮帽,正是東瀛翻譯官小野。原身見過他兩回,每回他來,監獄檔案室總會少幾份卷宗。五十上下的韓魁腆著胖肚子侍立桌旁,腰彎得比陳壽還低。

“人都齊了?”顧衡拔出鋼筆,在公文末尾簽下名字,“林虎通敵一案證據確鑿,為免夜長夢多,行刑提前至淩晨一點。”

陳壽眼皮微跳。牆上掛鐘剛指向晚間九點,滿打滿算隻剩四小時。

“今晚誰給林虎送的斷頭飯?”顧衡抬眼掃向眾人。

趙廣福立馬指向陳壽:“他。”

顧衡含笑招手:“老人家,過來坐。”

陳壽杵在門邊裝沒聽清,趙廣福上前狠推一把:“聾了?顧處長叫你!”陳壽踉蹌著扶住桌角才站穩,胸口邪火直撞。趙廣福擱前世最多比他大兩三歲,如今卻能隨手推搡、張口罵他老狗。原身的本能死死按住火氣:別抬頭,別頂嘴,先活命。

陳壽垂眼挪到桌前。顧衡親手推來一杯熱茶:“林虎吃了什麼?”

“白飯,燒雞,還喝了幾口劣酒。”

“說了什麼?”

“逮誰罵誰。”陳壽頓了頓,老實補了一句,“洋人罵得最凶。”

小野眼皮微掀。顧衡不見動怒:“他有沒有私下交給你什麼東西?”

“沒有。”

“他女兒今年多大?”

陳壽露出遲鈍的茫然:“林虎多大?”

“我問他女兒。”

“他還有女兒?”

顧衡隔著鏡片打量他兩息。陳壽垂在褲縫邊的手抖得厲害,門口兩名護衛的槍套都已解開,答錯半句,死囚牢今晚就得添個新鬼。

顧衡輕笑一聲:“耳朵不中用了。在牢裏當差多少年了?”

“四十二年。”

“不容易。”顧衡取出塊袁大頭放進他掌心,“攢口棺材錢,辛苦。”

銀元入手冰涼刺骨,陳壽枯瘦的指節暗暗收緊。他真想把這塊大洋狠狠砸回那張斯文溫和的臉上,當麵問問他頂罪碼頭苦力的命值幾塊錢,槐花巷那無辜姑娘的命值幾塊錢,鐵路沿線十幾個村子老少百姓的命又值幾塊錢。可他眼下連門邊站著的一名持槍護衛都打不過。想要掀翻這張桌子,總得先保證自己不被掉下來的桌子活活壓死。陳壽慢慢垂下脊背,把頭埋得更低:“謝顧處長賞。”

顧衡手指輕叩桌麵:“林虎提沒提想見誰?”

“嚷著見他閨女,餘下翻來覆去罵娘,沒提別的。”

小野冷聲插話:“食盒拿來。”

趙廣福連忙把食盒提到桌邊揭開,自己先嫌臭偏開頭。小野用鋼筆杆挑翻餿飯殘渣直至盒底,沒見破綻,目光隨之下沉,盯住陳壽臟汙的褲腳:“鞋脫了。”

陳壽扶桌拔出右腳,破襪露著後跟,腳踝浮腫。左小腿綁布裏正貼著真信,此刻若去護左腿,當場就得露餡。他雙手捧起右鞋遞過去:“這隻底厚,上月趙爺叫我替他往外捎東西,走爛剛補過。”

趙廣福臉色驟變:“老糊塗胡唚什麼,叫你脫鞋!”

顧衡斜睨趙廣福一眼,抬手止住。再刨下去就成了獄卒私帶夾帶的爛賬,韓魁也得吃掛落。小野倒扣破鞋磕出半撮泥沙,仍死死盯著陳壽。陳壽彎腰撿鞋時憋不住肺癢,扶桌猛咳出幾點血沫,小野皺眉退開半步。

韓魁趕忙打圓場:“這老東西肺癆拖了幾年,沒幾天活頭了。”

顧衡拿白手帕擦過指尖:“今晚的話,出門爛在肚子裏。”

“小人還指著這碗牢飯活命。”陳壽手抖著套回破鞋,借著彎腰低頭的工夫,他眼角餘光飛快掃過書桌一角攤開的處決公文。提押鐘點、監刑官簽字、行刑隊紅印全都蓋得嚴絲合縫。顧衡今晚火急火燎要把林虎變成死人,追查林虎帶出牢外的消息和物件,卻讓東瀛人小野出頭;這兩人雖並排坐在一張桌前,各自心裏打的算盤卻未必齊心。陳壽把這層關竅暗暗記在心底,臉上依舊掛著老邁遲鈍的木訥神色。真到了退無可退的關頭,他得挑兩邊都忌憚的軟肋下嘴,硬撞槍口隻會讓後牆小屋裏多出一張沒人領的撫恤單。小野把鋼筆杆扔回桌麵,開口向韓魁索要近三日接觸過林虎的差役名單。陳壽聽見韓魁頭一個便報出了自己的名字,剛挽好的鞋帶活扣手抖滑開,索性蹲下身重係,借這點空當把發緊的呼吸徹底壓穩。

“林虎若托你帶了話,現在交出來,賞錢翻倍。”顧衡道。

“處長賞的這塊,夠抓好幾副藥了。”

顧衡擺手放行,待陳壽跨到門邊,又溫和開口:“老人家,夜裏想起什麼隨時找我。安平縣地界,還沒有顧家找不著的人。”

陳壽低頭稱是。走出值房,他擦淨銀元上的冷汗。顧衡賞的買棺材錢,剛好買條出門的路。

他折回小屋拎起藥袋,摸出磚縫裏的假信揣進懷中,嘴角抹了點殘血,又將左小腿真信勒緊,這才趕奔後門。

趙廣福縮在門房值守,橫眉喝問:“幹什麼去?”

“咳得厲害,去城南抓副止咳散。”

“今晚不準出監。”

陳壽把袁大頭推過去:“趙爺雨夜當差辛苦,打壺暖酒。”

趙廣福見錢眼亮:“哪兒來的?”

“顧處長賞的,我這破身子怕沒命花。”

趙廣福拿牙咬了咬銀元:“給你半小時。多十五分鐘,老子就報你逃獄!”

側門推開,冷雨撲麵。陳壽拎著藥袋走到後牆拐角停步,牆內便是死囚牢,牆根通著截生鏽排水鐵管。他拾起半塊碎磚在管壁輕敲兩記:當,當。片刻後,管內傳回兩聲輕叩。

陳壽隨手丟開半截碎磚,拉低破棉帽簷紮進沉沉雨幕,順帶默記下後門夜間換崗的人手與時辰。趙廣福隻肯放行半小時,槐花巷救人更是爭分奪秒,可他眼下頭一樁要緊事是先甩掉綴在背後的尾巴。倘若把顧家的眼線直接領到槐花巷門前,綁腿布裏這封救命家書反倒成了林瑤的催命符。

前院轎車旁,小野低聲道:“圖不在林虎身上,必定交給了外人。”

顧衡拉開後車門瞥向後牆:“那老獄卒若真去抓藥,便放他回來。”

“若拐去槐花巷呢?”

顧衡坐進車內:“屍體不用帶回來。”

兩條街外,陳壽踩過積水。水麵映出他佝僂的背影,也映出身後兩把緊綴不放的黑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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