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能去縣醫院!”許川搶上前兩步壓低嗓音,“顧家的人在碼頭撲了空,城裏的藥鋪、診所、醫院肯定全布了眼線。”
陳壽背著滾燙的林瑤在暗巷裏艱難挪步:“你有穩妥去處?”
“魚市後頭有青河幫的黑診所,坐堂大夫好賭,我替他偷回過賭債欠條,給錢就能治。”
“既然好賭,顧家甩出的賞銀比你的人情重得多。”陳壽一口回絕,“縣醫院有個隻認死理不認錢的大夫。”安平縣醫院是棟兩層灰磚小樓,正門簷下果然停著兩輛執守官的黑色自行車。陳壽避開前院,繞進後巷停屍房旁的小側門,屈指叩出三長兩短的輕響。那是監獄夜裏悄悄送重傷囚犯就醫的舊暗號。
過了片刻,門閂拉響。門後站著個二十七八歲、穿白大褂的女子,眉目清冷,烏發用一根木簪利落束起,袖口沾著血點,手裏還捏著把止血鉗。她叫沈鳶,留過洋的外科醫生。
沈鳶目光掃過三人:“一個老獄卒,一個碼頭慣偷,再加一個淌血的姑娘,你們是結伴來砸我飯碗的?”
許川嬉皮笑臉地拱手:“沈大夫好記性,還認得小的。”
“上個月藥房丟了兩瓶醫用酒精,窗戶是你撬的吧?”沈鳶側身讓開過道,“下回我往窗台上抹砒霜。”
許川立時縮起脖子。陳壽將林瑤平放上鐵推床:“先救人,槍擦傷。”
沈鳶沒急著動手,視線落在陳壽濕棉衣下鼓起的手槍輪廓上,轉身便去拿牆角電話:“來曆不明的槍傷,按規矩得叫執守官過來問話。”
“執守官就在正門守著,手裏攥著這姑娘的畫像。”陳壽平靜開口,“槐花巷剛燒死一家人,門窗從外頭拿長釘封死,滿屋潑了煤油。她從火海裏爬出來,又在碼頭挨了槍子。你現在把人交出去,明早報上會登特安局破獲通敵大案;把她留下來治,輕則丟差事,重則掉腦袋。”
沈鳶握著話筒的手停在半空,回頭冷冷打量他:“有你這麼求人的?”
“把賬攤開算清楚,免得沈大夫吃虧。”
沈鳶盯了他兩秒,鬆開電話走到推床前,利落地剪開林瑤左臂血衣。翻卷的皮肉裏嵌滿煤灰與碎木屑,手腕還留著麻繩捆勒的紫痕。她眉峰微蹙,頭也不回地吩咐:“許川,去後廚燒開水。”
“我哪會燒灶......”許川話沒說完,見沈鳶捏著止血鉗瞥過來,乖乖鑽進了後廚。
沈鳶又朝陳壽伸手:“槍擱桌上,不然你也出去。你那雙抖成篩子的手攥著槍,比沒槍還危險。”
陳壽掏出手槍退下彈匣:“隻剩兩發了。好歹今晚打滅過一盞燈。”
沈鳶把槍鎖進藥櫃抽屜,前樓走廊忽地傳來雜遝皮靴聲與呼喝:“特安局搜捕通敵嫌犯,各間病房統統開門!”
沈鳶當即推起鐵床轉入裏側隔離區:“礦工病房空著一間,門上掛著重症傳染牌子,那幫人惜命,輕易不敢闖。”許川從後廚探頭問水沒開怎麼辦,沈鳶頭也不回:“怕被抓就把火燒旺,人流血死了你跑多快也白搭。”
陳壽退到隔離走廊外守著,兩名穿黑製服的執守官很快闖了進來。領頭的小隊長叫錢富貴,圓臉塌鼻,原身同他打過十幾年交道,最是欺軟怕硬。
“陳老頭?你不在大牢伺候行刑,跑醫院做什麼?”錢富貴狐疑皺眉,隨即壓低嗓門,“瞧見個十八九歲、受了傷的丫頭沒有?通敵犯的閨女!”
“裏頭躺著七八個病號,哪認得出誰通敵。”陳壽裝糊塗道,“通敵這毛病還能傳給閨女?”
錢富貴臉色一沉剛要發作,沈鳶已從隔離門內走出,將一張紙遞到他麵前:“搜病房可以,先簽字。”
“簽什麼字?”
“西山礦工怪病免責文書。”沈鳶語調平淡,“高熱、爛肉、咳黑血,傳染源還沒查明。二位進去搜查若染上了,死活與縣醫院無關。”
隨行執守官嚇得退了半步。錢富貴壓根不敢碰鋼筆,幹咳一聲放狠話:“顧處長要拿的人躲不了一輩子!”
“病人能活多久我不敢保證,顧處長能活多少年我也沒法保證。”沈鳶平淡道,“按醫理說話,錢隊長若聽成咒人,說明你也覺得他有病。”
錢富貴圓臉憋得漲紫,終究不敢硬闖傳染區,帶人撤了出去。
確認前樓恢複安靜,沈鳶才折回病房,替林瑤剔淨傷口碎屑重新縫合包紮。十多分鐘後,林瑤悠悠轉醒,睜眼頭一件事便是摸向貼身胸口,確認那半枚銅牌還在,隨即盯住陳壽:“我爹的信呢?”
陳壽遞過油布包:“外頭信紙看過了,夾層沒動,怕撕壞裏頭的東西,也怕知道太多死得快。”
林瑤拆開外層信紙。上頭沒有半句軟話,隻寥寥數語:瑤兒,爹身負血罪,不必替爹洗冤。速離安平,切莫回頭。送信之人,可信一半。
林瑤抬眼看向陳壽:“我爹叫我隻信你一半。”
“他比你老練。活得久的人,從不指望旁人全信。”
林瑤湊近煤油燈罩,將信紙懸在火苗上方緩緩烘烤,褐色字跡漸漸顯出一串數字與站名。一旁的沈鳶眼神微凝:“這是西山支線的鐵路裏程數?”
林瑤一把折起信紙護在掌心:“與你無關。”
沈鳶瞥了眼她剛包紮好的左臂:“剛縫完針就翻臉,林家姑娘挺會省藥錢。拿命還我就不必了,我這兒不拿人命泡藥酒。”
陳壽沉聲打斷:“你爹交待把銅牌交給誰?”
林瑤抿緊蒼白的嘴唇,好半晌才吐出兩個字:“霍英。霍家軍情處,隻能親手交給她本人。”
“今晚不能送。”陳壽斷然道,“顧衡能連夜提前行刑,說明霍家早有內鬼。你沒見過霍英,貿然登門就是送死,等查清誰賣了你爹再交牌。”
“怕死就直說,犯不著替我爹管我。”林瑤眼圈泛紅,嘴仍極硬。
“我是怕死,更怕你白白送命。活人比死信金貴。”
病房裏靜了片刻。林瑤低頭撕下烘出裏程圖的信紙夾層,遞到陳壽手裏:“圖歸你收著,銅牌留我身上。往後無論誰落進顧家手裏,秘密頂多丟一半。”
陳壽接過薄紙收好:“這回倒像你爹的閨女了。”
眼前灰黑名錄無聲翻開。
【家書已送達,孤女暫脫追殺。】
【未了之事尚未完結:林虎仍不知孤女生死。】
陳壽抬頭瞥向牆上的掛鐘,距離淩晨一點行刑,隻剩不到半小時。他撐著病床鐵欄吃力站起身。
沈鳶皺眉攔問:“你這一身傷,走不出大門就得栽倒,急著去哪兒?”
陳壽將裏程薄紙塞進袖袋:“找輛車回大牢,送他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