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產後第四十二天,丈夫陪我去複查。
護士遞來一張情緒篩查表。
第一題:是否常常無緣無故哭泣?
我剛勾選“幾乎每天”,丈夫便把表抽了過去。
“她就是矯情,孩子哭,她也跟著哭。”
第二題:是否覺得自己不是一個好母親?
他直接替我勾了“從不”。
“月嫂、婆婆都圍著她轉,她什麼都不用做,怎麼還會抑鬱?”
護士看了我一眼。
我想開口,丈夫卻握住我的手,笑著說:
“她膽子小,愛把事情往嚴重了想。”
最後,篩查結果顯示一切正常。
丈夫鬆了口氣,把報告拍下來發進家庭群。
婆婆立刻回複:
“我就說她沒病,別拿抑鬱當借口不帶孩子。”
回家以後,丈夫把哭鬧的孩子塞進我懷裏。
我抱著孩子,一遍遍哄他。
他哭,我也哭。
婆婆聽見動靜,急忙衝進來抱走孩子。
她心疼地擦去孩子臉上的眼淚,嫌惡地看著我:
“當媽的人了怎麼還這麼不懂事?你這樣會嚇著孩子。”
那天晚上,全家人輪流哄孩子。
沒有一個人問我,為什麼一直在哭。
淩晨三點,我獨自坐在陽台上,重新翻開那份寫著“一切正常”的報告。
看了很久,忽然覺得他們說得對。
隻要我不在了,這個家就真的一切正常了。
......
身後的推拉門忽然被拉開。
周敘川皺著眉站在門口。
“你坐這兒幹什麼?陽台風大,吹感冒了別傳給孩子。”
我抬起頭看他。
“敘川,我好像活不下去了。”
他愣了兩秒,隨即不耐煩地揉了揉眉心。
“誰活得容易?”
“我白天上班,晚上還要起來給你衝奶粉。”
“我媽腰不好,也天天幫你洗尿布。全家人都圍著你和孩子轉,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原來他聽見了。
隻是沒當回事。
屋裏傳來孩子的哭聲,他立刻轉身。
“肯定又餓了,你趕緊過來喂。”
婆婆已經把孩子抱到了床邊。
她掀開我的衣服,動作熟練得像在處理一件喂養工具。
孩子哭得厲害,怎麼都不肯吃。
婆婆盯著我蒼白的臉,語氣篤定:
“你一天到晚哭喪著臉,奶能好嗎?”
“孩子不吃,肯定是奶有問題。”
周敘川抱著胳膊站在旁邊。
“媽讓你喝的湯,你是不是又偷偷倒了?”
我沒有說話。
那碗豬蹄湯浮著厚厚一層油,我喝一口就吐一次。
可每次吐完,婆婆都會重新熱好,端到我麵前,守著我喝下去。
她說,忍忍就過去了。
當媽的,哪有不遭罪的。
早飯時,婆婆又盛了一大碗湯。
我剛喝兩口,胃裏一陣翻湧,捂住嘴衝進衛生間。
周敘川在外麵冷聲說:
“昨天檢查都正常,你還要裝到什麼時候?”
我跪在馬桶邊,吐得眼前發黑。
半晌,我扶著牆走出去,才發現桌上的飯菜已經被收走了。
婆婆抱著孩子坐在沙發上,麵前擺著小米粥和雞蛋。
周敘川正在家庭群裏發消息。
“醫生說晚晚什麼事都沒有,大家不用擔心。”
公公發來一個大拇指。
大姑姐緊跟著說:
“我早就說是她太嬌氣。我們那時候生完孩子,第二天就下地幹活了。”
幾十條消息裏,沒有一個人問我吃沒吃早飯。
下午,我給媽媽打了電話。
電話接通時,她正在打麻將。
我聽見那邊劈裏啪啦的碰牌聲,小聲說:
“媽,我最近總想哭,還會想一些很可怕的事。”
媽媽停了一下。
“是不是你婆婆又說你了?”
“人家幫你帶孩子,你就別那麼敏感。女人生完孩子都這樣,熬過去就好了。”
“可我真的很難受。”
“你就是從小沒吃過苦。”
她壓低聲音,像怕牌友聽見。
“你表姐生二胎時,婆家連月嫂都沒請。”
“你呢?婆婆住家裏伺候,敘川工資也交給家裏,你還想怎麼樣?”
說完,她又想起什麼。
“對了,你弟下個月訂婚,彩禮還差兩萬。你跟敘川商量一下,先借給家裏。”
電話被掛斷了。
我看著黑掉的屏幕,很久沒有動。
傍晚,孩子忽然醒了。
他睜著濕漉漉的眼睛,小手無意識地攥住我的食指。
那一瞬間,我的心像被什麼輕輕扯住。
也許,他是需要我的。
我低下頭,剛想親親他,周敘川便推門進來。
他拿手機對準孩子,笑著拍了很多張照片。
拍完,他低頭挑選。
有一張,我抱著孩子,也在鏡頭裏。
他用手指放大畫麵,將我一點點裁了出去。
然後發進群裏。
配文是:
“寶寶今天好乖,全家人的小太陽。”
照片裏,隻剩孩子。
沒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