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死後的第三年,陰差又準我回了人間。
他說:“陽間有人年年為你留燈。”
“燈火不斷,亡魂就認得回家的路。”
每年中元,賀川都會帶女兒去河邊。
第一年,七盞。
第二年,七盞。
今年還是七盞。
他親手點燈,女兒踮著腳,小心翼翼地放進河裏。
我跟在他們身後,心裏酸得厲害。
活著時,賀川總嫌我把女兒看得太緊。
女兒也更喜歡黏著爸爸。
有次她發燒,我守了一整夜,醒來卻隻肯讓賀川抱。
我偷偷難過了很久,又覺得她還小,慢慢就會知道媽媽有多愛她。
可我沒等到那一天。
沒想到死後,最放不下我的,偏偏是他們。
最後一盞燈入水時,女兒忽然抓住賀川的衣角。
“爸爸。”
“等燈全部熄滅,我就能忘掉媽媽了嗎?”
我伸向她的手僵在半空。
賀川摸了摸她的頭。
“能。”
“她留在你身上的東西,也會一起消失。”
河燈被水浪推翻。
我這才看清——
燈上寫的從來不是我的名字。
而是我女兒的。
......
“什麼意思?”
我追著那盞燈往前。
可燈上的墨遇水就散了。
賀念安三個字,很快隻剩下一個模糊的“安”。
女兒突然按住太陽穴。
“爸爸,我們為什麼來這裏?”
賀川替她拉好外套。
“送走一個人。”
“誰呀?”
他的手停了一下。
“一個不重要的人。”
我張了張嘴,竟沒能發出聲音。
陰差站在橋下,看了那些河燈很久。
“這不是給死人引路的燈。”
“那是什麼?”
他沒有回答,隻讓我看女兒的手腕。
那裏纏著一根紅線。
紅線的另一頭原本連著我。
此刻卻像被什麼東西燒過,隻剩下細細的一縷。
我慌忙去抓。
指尖剛碰上去,女兒忽然打了個冷戰。
賀川立刻將她抱起來。
“是不是又難受了?”
“沒有。”
女兒把臉埋進他懷裏。
“我就是覺得,好像忘了什麼。”
我的鼻子一下酸了。
小時候她去幼兒園,忘帶水杯都要哭半天。
我蹲在她麵前哄她。
“沒關係,媽媽記得就行。”
她摟住我的脖子,奶聲奶氣地說:
“那我什麼都不用記。”
“因為媽媽永遠不會忘。”
可現在,她快要把我忘了。
賀川帶她回了家。
三年沒回來,客廳裏的東西全變了。
我們的婚紗照沒了。
我給女兒量身高的牆貼也被撕得幹幹淨淨。
隻有牆角留著一小道鉛筆印。
那是女兒五歲時,我寫下的。
【安安一米零八,今天會自己洗襪子啦。】
女兒經過那裏,連看都沒看。
賀川從儲物櫃最裏麵拿出一隻木盒。
盒蓋打開,我的呼吸像是被什麼堵住。
裏麵放著一個粉色音樂盒。
是女兒四歲生日時,我親手給她做的。
她那時抱著不肯撒手,睡覺都要放在枕邊。
女兒卻歪了歪頭。
“爸爸,這是誰的?”
賀川沒有看她。
“沒用的舊東西。”
“那為什麼留這麼久?”
他拿出打火機。
“因為要等到今晚。”
“把它燒了,才算幹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