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離開舊祠前,我去了一趟謝家醫館。
謝無咎的本命針還在我這裏。
六年前他右手失力,砸碎了所有針匣。
我一根根撿回來,重新打磨,在每根針尾刻下他的名字。
那時我告訴他,總有一天,他會重新拿起這些針。
如今他做到了。
我也該把東西還清。
醫館內傳來族老的聲音。
“同命蠱已經取出,你怎麼還有心思守著雲崢?”
“薑蘅經脈受損,昨晚若不是啞婆發現得早,她可能已經沒命了。”
我的腳步停在門外。
謝無咎許久沒有說話。
族老又問:“你當真不知道她替你養了六年蠱?”
“知道。”
兩個字從門縫裏落出來。
我握緊針匣,指甲掐進掌心。
謝無咎的聲音又低又啞。
“成婚第二年,我在她的藥箱裏看見過養蠱的方子。”
族老氣得咳了兩聲。
“你既然知道,為什麼還由著她受罪?”
“她自己願意的。”
謝無咎頓了頓。
“我沒逼她。”
我低頭看著心口滲出的血,忽然連疼都感覺不到了。
原來他知道。
他知道我每次替他壓毒,自己都會受一遍。
他也知道我不是無病無痛,隻是從不去他麵前喊疼。
族老沉聲道:“她如今連蠱都取了,你還覺得她會回來?”
謝無咎像是被問惱了。
“她不會走。”
“薑蘅最惜命,也最怕疼。離了藥王穀,誰替她醫治受損的經脈?”
“等她吃夠苦,自然知道回來。”
族老問:“若她寧可死在外麵呢?”
醫館裏安靜片刻。
謝無咎冷聲道:“她沒這個膽子。”
我垂下眼,將針匣放在門外。
裏麵還壓著一張紙,是我這些年替他整理的行針心得。
我原本打算等他第一次獨立坐診時送給他。
現在沒必要了。
婚冊堂剛剛開門。
掌冊長老看見我滿身是血,歎了口氣。
“蠱已經取了?”
我將裝著死蠱的藥瓶放到桌上。
“可以除名了嗎?”
長老翻開婚冊。
六年前,我的名字與謝無咎並排寫在一起。
那一日,他穿著不合身的喜服,右手連酒杯都端不穩。
我接過酒杯,對他說沒關係。
後來這三個字,困了我整整六年。
長老將朱砂筆遞給我。
“落筆以後,合心燈滅,夫妻氣運徹底斬斷。”
“謝無咎若再次毒發,也不會再有人替他分擔。”
我握住筆,在自己的名字上重重劃過。
“正合我意。”
午後,離穀的藥車停在石門外。
我隻帶走兩箱醫書和幾包藥種。
車輪剛剛轉動,身後的藥王穀忽然響起急促的鐘聲。
一下,兩下,接連九下。
那是穀中醫師毒發垂危時才會敲響的求救鐘。
趕車人回頭張望。
“聽說謝二公子突然吐血,右手也不能動了。”
我放下車簾。
“走吧。”
藥車駛過界碑時,山風吹滅了穀口最後一盞合心燈。
與此同時,身後傳來淩亂的馬蹄聲。
“薑蘅!”
謝無咎的聲音從遠處追來。
我掀開車簾。
他伏在馬背上,唇邊全是血,失力的右手緊緊攥著我留下的本命針。
他想勒住韁繩,手指卻根本不聽使喚。
馬匹失控,他整個人重重摔在石階下。
謝無咎卻顧不得起身,隻抬頭看向已經熄滅的合心燈。
那張向來冷硬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慌亂。
“薑蘅,把婚冊改回來。”
我隔著越來越遠的山路看著他。
“謝無咎,這次疼的人,該換成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