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藥王穀,新婚夫妻必須共飲一盞合心酒。
酒飲盡,名字才能寫進婚冊。
我的未婚夫謝雲崢卻在拜堂前離開,說他青梅病危,隻有他能救。
謝家不肯讓兩族婚約作廢。
於是,他同父異母的弟弟謝無咎穿上喜服,替他飲下了那杯酒。
謝無咎自幼中毒,右手不能使力。
洞房那夜,他將酒盞推給我。
“現在反悔,還來得及。”
我沒有走。
婚後六年,我翻遍醫書替他解毒,陪他重新拿起銀針,又替他打理無人問津的藥園。
他終於能行醫那天,第一副藥卻是為謝雲崢開的。
謝雲崢回來後,他總逼我親自送藥。
我不肯,他譏諷我不敢見舊情人。
我去了,他又問我是不是等這一天很久了。
無論我怎麼選,都是錯。
藥王祭那日,他當眾將我從主祭位上拽下來。
“當年若不是我替兄長飲了合心酒,你現在就是他的妻。”
“這個位置,你站得不心虛嗎?”
上一世,我為了證明自己沒有後悔,替謝無咎試盡百藥,最後死在一味無解的毒草下。
彌留時,他握著我的手問:
“若中毒的是我哥,你是不是也會這樣救他?”
重來一次,我沒有回答。
我端起祭台上的解契酒,一飲而盡。
藥王穀的規矩,夫妻一方獨飲解契酒,便要從婚冊上除名。
謝無咎伸手來奪,指尖卻隻碰到空杯。
我把杯口朝下。
“謝無咎,你的毒,我已經解了。”
“我的,也該解了。”
......
空杯落在祭台上,我喉間忽然湧上一股腥甜。
下一刻,血濺上白玉杯沿。
血裏混著幾縷細細的黑絲,落地後還在緩慢蠕動。
掌冊長老臉色驟變,蹲下身用銀針撥了撥。
“這是同命蠱的毒絲。”
謝無咎伸過來的手停在半空。
“什麼同命蠱?”
長老抬頭看他。
“六年前,你體內的蝕骨毒已經侵入心脈,尋常解法根本救不了你。”
“有人把同命蠱種進自己體內,替你分走了一半毒性。”
顧明霜下意識看向我。
“薑姐姐,你怎麼從沒說過?”
我擦去唇邊的血。
“說了有用嗎?”
這六年,謝無咎每次毒發,我都會跟著疼。
他右手失力,我的五指便整夜痙攣。
他高熱昏迷,我就在隔壁藥房守到天亮,等他醒了,再裝作什麼都沒發生。
我曾經以為,夫妻之間不必事事說出口。
現在才知道,不說出口的犧牲,在別人眼裏等於沒有。
謝無咎終於回過神。
“薑蘅,你為了離開我,連這種戲都演得出來?”
長老皺眉。
“無咎,這種蠱做不得假。”
“那她為什麼偏偏今日吐血?”
謝無咎盯著我,眼底壓著怒意。
“六年都沒事,剛聽說我哥回穀,她便又是解契,又是毒發。”
“未免太巧了。”
我胃裏一陣翻攪,又咳出一口血。
謝無咎本能地上前一步。
可顧明霜扶住他的手臂,輕聲提醒。
“無咎哥哥,雲崢哥哥還等著你的藥。”
謝無咎腳步頓住。
我看見了,也就不再等了。
我轉向掌冊長老。
“解契酒我已經喝了,什麼時候能從婚冊除名?”
長老遲疑道:“同命蠱還在你體內,此刻強行除名,你們之間的氣血牽連會被斬斷。你可能經脈受損,無咎也可能再次毒發。”
謝家族老立刻開口。
“那便先不除。”
“薑蘅,你既替他熬過六年,也不差這幾日。等雲崢病愈,再慢慢商議。”
我被這話逗笑了。
我的命在他們嘴裏,永遠可以往後放一放。
謝無咎沉聲道:“先回去,我會重新替你診脈。”
“然後呢?”
我看著他。
“把我的毒壓下去,好讓我繼續替你養著?”
他的臉色難看起來。
“我不知道蠱的事。”
“現在知道了。”
我拿起祭台上的銀針,刺入心口旁的穴位。
黑色毒絲立刻鑽回血肉。
“薑蘅!”
謝無咎伸手抓我,卻被我避開。
“放心,蠱還沒取。”
“等我把它取出來,你的毒是死是活,就都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他死死盯著我。
“你非要做到這個地步?”
我反問:“不然呢,繼續拿我的命證明我沒愛過謝雲崢?”
謝無咎下頜繃緊,半晌才開口。
“如果當年中毒的是我哥,你是不是也會替他種蠱?”
原來到了這一步,他在意的還是這個。
我捂住仍在滲血的心口,從他身邊走過。
“等蠱取出來,你自己猜吧。”
身後傳來瓷器碎裂的聲音。
謝無咎啞著嗓子叫住我。
“薑蘅,你今天敢走,往後毒發的時候,別回來求我。”
我沒有回頭。
“這六年毒發時,我本來也沒求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