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打敗趙黑子,包國偉一瘸一拐地走回家。
巷子裏天已經黑透了,家家戶戶的油燈透過糊報紙的窗欞映出昏黃的光。他剛走到自家門口,腳步頓了一下——
破屋的門虛掩著,裏麵亮著燈。
他推開門。
老包坐在小板凳上。
桌上擺著兩碗小米粥、一碟鹹菜,和他早上出門時沒什麼兩樣。
不一樣的是——老包麵前的桌上,橫著一把柴刀。
刀身鏽跡斑斑,是老包平日裏劈柴用的,刀刃卻被磨得雪亮。顯然,老人磨了一下午。
看見兒子渾身是血地進來,老包沒慌,沒喊,也沒問"你跟誰打架了"。
他隻是站起身,默默去灶上熱了一碗薑湯,又從櫃子底下翻出一個小瓷瓶——那是高公館廚房裏治跌打損傷的藥酒,他攢了大半年才攢下小半瓶。
"坐。"
包國偉坐下。
老包沒說話,蹲下來,用粗糙的手指小心地卷起兒子的袖子。胳膊上被拳風掃出一道血痕,青了一大片。老人倒出藥酒,倒在掌心裏搓熱了,慢慢給兒子揉。
藥酒辣得鑽心,包國偉眉頭都沒皺一下。
老包的手粗糙得像砂紙,指節粗大,指甲縫裏還嵌著灶台的黑灰。這雙手端了三十年茶碗、擦了三十年皮鞋、劈了三十年柴,抖得厲害。
是疼兒子疼的。
"爹。"包國偉開口。
"別說話。"老包頭也沒抬,"先把藥揉開。"
揉完胳膊,又檢查他的肋骨。手指按上去的時候包國偉悶哼了一聲——斷了一根。老包的手頓了頓,眼眶紅了,但沒讓眼淚掉下來。
他找出一條舊布條,給兒子勒緊肋骨固定住,又端來那碗熱薑湯。
"喝了。"
包國偉接過碗,一口喝幹。薑湯又辣又燙,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裏。
"高紈那邊的人?"老包終於開口。
"嗯。"
"你打了他的人?"
"打了。"包國偉笑了笑,"廢了趙黑子一條胳膊。"
老包沉默了很久。
灶膛裏的柴火劈啪地響,映得老人的臉忽明忽暗。一個當了三十年聽差、一輩子隻會低頭彎腰的老頭,聽見兒子把高公館的人打廢了——該是什麼反應?罵他不懂事?讓他去磕頭賠罪?
老包沒罵。
他隻是站起身,從桌上拿起那把磨亮的柴刀,別在了腰後。
"爹?"包國偉一愣。
"你睡。"老包的聲音有點啞,背還是駝的,可站在那裏的時候,卻莫名地穩,"爹在門口守著。"
"他們要是今晚來——"
老人沒說完。
他不會武。他連趙黑子那樣的小混混都打不過。
他隻是一個五十多歲的駝背老頭,手裏隻有一把劈柴的刀。
可他就那麼往門口的小板凳上一坐,把柴刀橫在膝頭,點上旱煙,吧嗒吧嗒地抽起來。煙鍋裏的火一明一滅,像夜裏一顆不肯熄的星。
包國偉躺在床上,透過門縫看著門口那個佝僂的背影,鼻子一酸。
他前世沒有爹,加班猝死在工位上,三天後才被同事發現。這輩子有這麼一個老頭,不會武、不能打,卻敢拿著柴刀,替他擋在門口。
這就夠了。
他閉上眼。
體內剛奪來的〈鐵腿〉碎片和之前那些零碎的詞條,在月華引的溫養下,一絲絲往筋骨裏滲。疼,但不是無法忍受。
這一夜,青龍堂的人沒來。
也許是忌憚,也許是在等龍五發話。
隻有老包,坐在門口抽了一夜旱煙,煙鍋滅了又點、點了又滅,直到天快亮的時候,才靠著門框打了個盹。柴刀,始終沒離手。
......
第二天一早,包國偉醒來的時候,老包已經在灶上熬粥了。
灶台上放著兩個煮雞蛋——平日裏他自己連鹹菜都省著吃,雞蛋更是隻有逢年過節才舍得買兩個。
"醒了?"老包頭也沒回,"吃飯。"
"爹,您昨晚一夜沒睡——"
"睡了。"老包把雞蛋剝了殼,塞進兒子碗裏,"多吃點。"
"打人費力氣。"
包國偉看著碗裏那兩個白煮蛋,笑了。
他沒多說什麼,低頭剝雞蛋。
吃到一半,趙鐵柱翻牆進來了。
黑大個一臉激動,手裏舉著一掛大紅鞭炮,鞭炮太長,拖在地上一大截。
"包哥!鞭炮買著了!最響的那種!花了我五個銅板!"
"消息也放出去了!棚戶區、碼頭、武館街都傳遍了——今天精武館門口,包家小子單挑高紈!"
"現在街上全是人!都等著看呢!"
包國偉吃完最後一口雞蛋,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被布條勒著的肋骨。
疼。
但能打。
他把趙黑子那根短棍別在腰後,又看了一眼坐在灶前喝粥的老包。
"爹。"
"嗯?"
"您今天別去了。"包國偉笑了笑,"在家等著。"
"晚上,我給您帶醬牛肉回來。"
老包端著粥碗的手頓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著兒子,看了很久。
然後,他點了點頭。
"好。"
"爹在家等你。"
"打不過就跑。"他補了一句,聲音有些發緊,"命比臉麵重要。"
"知道了,爹。"
包國偉轉身出門,跟著趙鐵往精武館方向走。走到巷口,他回頭看了一眼——
老包站在門口,駝背,穿著那件洗白的聽差號坎,手裏攥著那把柴刀。
老人沒說話,隻是衝他揮了揮手。
那隻手在抖。
但那把刀,握得很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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