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阿彩的情報,包國偉沒跟爹提。
但第二天一早起來,他就發現不對——老包沒去高公館當差。
老人請了假,坐在門檻上磨那把柴刀。
磨了整整一上午。
刀刃磨得能照見人影,磨到最後,他用拇指試了試刃口,指腹被割了一道細口子,血珠滲出來,他也沒擦。
"爹,今天不去當差?"包國偉端著粥出來。
"不去了。"老包頭也沒抬。
"高公館那邊?"
"辭了。"
包國偉愣了一下。
三十年的聽差,說辭就辭了?那是他們家唯一的進項。
"你第一次跟人動真格的,爹在屋裏坐不住。"老包把柴刀往腰後一別,站起身。背還是駝的,手還有點抖——一輩子沒跟人打過架的老頭,硬撐著站在那兒,"我去了也幫不上忙,就在旁邊看著。"
"真要出了事......"他沒說下去,隻是把柴刀又往腰後塞了塞。
包國偉看著父親那張蒼老的臉,沒勸。他知道勸不住。
"爹,先喝粥。"
......
入夜。
棚戶區的燈一盞盞滅了。
父子倆坐在屋裏,誰也沒睡。桌上點著一盞油燈,火苗一跳一跳。老包的柴刀擱在膝頭,手一直握著刀柄,指節發白。包國偉把趙黑子那根短棍立在門邊,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月華引在體內緩緩流轉,剛穩固的明勁氣息沉在丹田。
三更天。
巷口傳來了腳步聲。
不是一個兩個人——是十幾個人,腳步沉、齊,帶著一股子江湖人的狠勁。
緊接著——
"砰!"
包家那扇本來就破的木門,被人一腳踹飛了。木屑飛濺。
十幾條黑衣漢子舉著燈籠、拎著刀棍湧進院子,燈火把小院子照得通亮。為首的那個,穿黑色綢緞唐裝,臉上一道刀疤從眉骨拉到嘴角,三角眼陰沉沉的——正是青龍堂話事人,疤臉六。
他身後跟著兩個暗勁的護法、七八個明勁的打手,陣容比上次打趙黑子時強了十倍不止。
疤臉六走進院子,三角眼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包國偉身上,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煙熏黃的牙。
"小兔崽子,能耐不小啊。"
"廢了趙黑子,廢了高紈,還在武館街演了出好戲——你把我青龍堂的臉,踩得夠響啊。"
他從腰後抽出一把鐵扇,"啪"地展開,扇麵上畫著一隻下山猛虎。
"今天六爺給你兩條路。"
"第一條,自廢兩條胳膊兩條腿,爬去青龍堂給高少爺賠罪,我留你一條狗命。"
"第二條——"他冷笑一聲,扇子一指包國偉,"我把你和你爹,一起打斷腿扔江裏喂魚。"
他話說到一半,目光越過包國偉的肩膀,看見了門裏站著的老包。
一個穿舊號坎的駝背老頭,手裏拎著一把柴刀,從陰影裏顫巍巍地走出來,站在兒子身前。
燈火照在老人臉上,皺紋深得像刀刻,手在抖,腿也有點抖,可就是沒退。
疤臉六愣了一下,隨即嗤笑出聲。
"喲,這不是高公館那個老聽差嗎?"
"怎麼著,老東西,你也想替你兒子出頭?"
鐵扇一指老包,扇風掃得老人號坎下擺獵獵作響。
老包沒說話。
他不會武。他連趙黑子那種小混混都打不過,更別說眼前這個暗勁的六爺。他握刀的手抖得厲害,刀刃都在輕微地顫。可他就那麼站著,把兒子擋在身後,像一棵快要被風吹倒、但根還死死紮在土裏的老樹。
"你要動我兒子。"老包的聲音發緊,帶著顫,可一字一句都很清楚,"先、先從我身上踩過去。"
"爹。"包國偉在他身後輕輕喊了一聲。
"別說話。"老包沒回頭,柴刀橫在身前,"爹在高公館當了三十年聽差,這輩子就會鞠躬、賠笑、給人端茶倒水。"
"爹沒本事,護不住你。"
"可今天誰要動你——"他的聲音更抖了,握刀的手卻緊了緊,"爹這條老命,撂這兒。"
疤臉六盯著這個抖得像篩糠的老頭,愣了兩秒,忽然狂笑起來,笑得直捂肚子。身後的打手們也跟著哄笑。
"哈哈哈哈——!老東西,你拿把劈柴刀,就想擋老子的暗勁?"
"你知不知道老子一掌能把你拍牆上摳都摳不下來?"
"行啊,既然你找死——"他扇子一收,三角眼陰狠地眯起,"那老子就先廢了你這老東西,再廢你兒子!"
話沒說完。
一隻手,輕輕按在了老包握刀的手腕上。
包國偉從他爹身後走了出來。
他沒拿棍,沒拿衝鋒的架勢,還是那身洗得發白的學生裝,臉上帶著那副標誌性的、憨憨的笑。他先衝疤臉六拱了拱手,又輕輕把爹往身後護了護,聲音很輕,卻很穩。
"爹。"
"您這把柴刀,留著劈柴。"
"今天這一架,兒子打。"
老包皺著眉回頭:"他是暗勁——"
"我知道。"包國偉笑了笑,"暗勁初段,比高紈高一個大層,越兩階,打得過。"
這話一出,疤臉六像是聽見了天大的笑話,哈哈大笑。
"小兔崽子,毛都沒長齊,就敢吹暗勁?"
"就憑你這明勁剛入門的廢柴,也敢在六爺麵前說打得過?"
"六爺。"包國偉沒理他的嘲諷,笑眯眯地搓了搓手,指了指院子外麵那條最窄的死巷,"院子太小,您帶來的人多,展不開。"
"咱們換個地方打。"
"巷子裏,一對一。"
"您要是贏了,我和我爹的命,您拿走。"
"您要是輸了——"包國偉笑容不變,眼睛卻亮得嚇人,"青龍堂在申城的碼頭、賭檔、煙館,我收一半。"
夜風刮過窄巷,吹得燈籠火一跳。
疤臉六盯著這個半大孩子,盯著他那雙笑裏藏刀的眼睛,忽然覺得後背有點發涼。但他縱橫申城二十年,一個明勁中段的毛孩子,他還真沒放在眼裏——何況剛才那個老東西擋在前麵的樣子,讓他更加篤定:這家人就是泥捏的,一嚇就碎。
"好。"
他一合鐵扇,邁步往巷子裏走。
"六爺我今天就教教你——"
"什麼叫,天高地厚。"
包國偉笑著跟上去。
走到巷口時,他回頭衝老包擠了擠眼睛。
"爹,回家把醬牛肉燉上。"
"等兒子回來,咱們爺倆喝一盅。"
老包握著柴刀站在院門口,張了張嘴,最終沒喊出聲。他知道,他攔不住。他隻是把柴刀握得更緊了一些,渾濁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條黑漆漆的窄巷。
趙鐵柱不知道什麼時候也跑來了,拎著把菜刀,緊張得滿頭汗,站到老包身邊,哆哆嗦嗦地說:"包......包大伯,我在這兒陪您等著。"
老包沒說話,隻是點了點頭。
窄巷裏,疤臉六的鐵扇"哢"地展開,暗勁湧出來,兩邊磚牆被勁氣掃得簌簌落灰。
"小兔崽子,進來吧。"
包國偉走進巷子,腳踩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穩得像樁。
他活動了一下手腕,笑了。
"六爺。"
"動手之前,我先問您句話——"
"您說,您這暗勁鐵扇,真能打得過我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