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個月後,北境傳來捷報。
沈硯回率三千騎突襲敵軍糧倉,解了雁門之圍。
蕭承煜召沈家父子回京。
宮宴上,內侍忽然宣讀賜婚聖旨。
“驍騎將軍沈硯回,忠勇可嘉;兵部尚書之女陸清婉,端莊淑慎。”
“今由陛下賜婚,待北境戰事平定,擇吉日完婚。”
看似賜婚,實則是蕭承煜想借姻親之名,將兵部的人安插進北境軍中。
沈硯回跪在殿中,遲遲沒有接旨。
蕭承煜並未發怒,隻讓內侍收起聖旨。
宴席散後,他將我留在偏殿。
“沈硯回不願接旨。”
我盯著聖旨上的名字。
“與臣妾何幹?”
“他還惦記著不屬於自己的人。”
忽然,蕭承煜從背後死死箍住我,力道大得幾乎要將我的骨頭勒斷。
他貼在我耳邊,一字一句地說:
“你去告訴他,你厭惡他,多看一眼都覺得惡心,讓他滾遠點。”
我猛地掙開他。
“臣妾可以勸他接旨,但絕不會那樣說。”
“畢竟,是我負了他。”
蕭承煜臉上的笑意一點點冷下去。
“既然你不肯說,便用另一種方式讓他死心。”
偏殿大門被推開,外麵風雪正盛。
從承明門到太廟,共有九十九級石階。
“你既然願意做朕的皇後,便該告祭宗廟。”
“從承明門開始,過一門行三叩,至一殿行五拜。”
“每一步都要說,你顧明昭得嫁帝王,此生不悔。”
我望著他。
“臣妾若做完,陛下便準沈硯回安全返回北境?”
“君無戲言。”
我走出偏殿,在第一層石階前跪下。
額頭撞上冰冷的青石。
一下,兩下,三下。
“顧氏明昭,得嫁帝王,此生不悔。”
雪水很快浸透衣裙,膝蓋被粗糲的石麵磨破。
每往前一步,濕冷的衣料便貼住傷口,疼得人眼前發黑。
走過第一重宮門時,身後傳來腳步聲。
我回過頭,看見沈硯回與陸清婉被內侍領了過來。
蕭承煜是故意的。
他要沈硯回親眼看見,我是如何歡歡喜喜地做他的皇後。
我扶住宮牆,一步步走向第二重宮門。
“顧氏明昭,得嫁帝王,此生不悔。”
額頭上的血流入眼中,將眼前的一切染成模糊的紅。
經過沈硯回身邊時,他忽然開口:
“顧明昭,值得嗎?”
他的聲音很冷,再沒有從前哄我時的溫柔。
蕭承煜就站在高處看著我們。
“值得。”
沈硯回眼中最後一點光也暗了。
“當真不後悔?”
風雪落在我們之間。
我攥緊指尖。
“不悔。”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臣便恭賀皇後娘娘,如願以償。”
說完,他轉身跪下。
“臣沈硯回,謝陛下賜婚。”
蕭承煜終於露出滿意的笑容。
可片刻後,沈硯回又低聲道:
“皇後身子弱,受不住這樣...”
他到底還是為我求了情。
蕭承煜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既然沈將軍開口,朕便給你這個麵子。”
擦肩而過時,沈硯回沒有停留,也沒有再看我一眼。
我望著他的背影,疼得幾乎喘不過氣。
可這正是我想要的結果。
沈硯回也會擁有一個沒有我的未來。
他會長命百歲,會立下更多戰功,也會兒女繞膝。
隻要他能活著,恨我又算什麼?
意識模糊前,又一段記憶從我腦海中消失。
北境軍帳,紅燭高燃。
沈硯回掀開我的蓋頭,眼睛亮過漫天星辰。
平日裏殺伐果決的少將軍,那一夜連手都不知該往哪裏放,隻一遍遍地說:
“顧明昭,你終於是我妻子了。”
可他的笑臉正在變得模糊。
我拚命想抓住他,卻什麼也抓不到。
我終究連他笑起來的樣子,都快要留不住了。
那之後,蕭承煜時常來到鳳儀宮,故意向我提起沈硯回。
“陸清婉親自送他出城,還將平安符係在了他的劍上。”
“皇後不難過?”
我低頭整理衣袖。
“沈將軍已經接旨,臣妾也即將與陛下完婚。”
“各自婚嫁,本就應該。”
“最好如此。”
殿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內侍撲倒在門前。
“陛下,北境急報!”
“沈將軍追擊敵軍,中了埋伏。箭上有毒,軍醫束手無策,人已經不行了。”
下一刻,我耳邊便隻剩下轟鳴。
沈硯回這一次沒有回京。
他沒有死在救我的路上。
可為什麼,他還是死了?
是因為我推開他,所以他才去了更危險的地方?
我轉身衝出鳳儀宮。
“沈硯回,你等等我...”
“顧明昭!”
蕭承煜在身後喊我,聲音裏帶著怒意與慌亂。
我沒有回頭。
我手推開最愛的人,到頭來,他還是死了。
眼前的世界開始搖晃。
太廟的琉璃瓦在雪中扭曲,滿城紅綢變得刺目如血。
像有什麼東西,正在把我從這個世界裏硬生生拽出去。
耳邊最後傳來的,是蕭承煜驚恐的聲音。
“顧明昭!”
眼前驟然一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