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日,京城下起大雪。
我抱著父兄的骨灰,帶著那些舊信,登上北門城樓。
秦照野等人騎馬等在城外。
城樓四周站滿弓箭手,隻要他們靠近一步,便會被當成叛賊射殺。
秦照野看見我,立刻翻身下馬。
“阿蘅,跟我們回家!”
身後的舊人紛紛停下。
有人握緊刀柄,有人紅著眼望向我。
“隻要你點頭,我們拚了命也帶你走!”
四周弓弦瞬間拉滿。
我知道,蕭承煜就在等我點頭。
隻要我露出半分想走的意思,這些陪我們出生入死的人,今日便會全部死在這裏。
我放下骨灰匣,拿出第一封信。
“秦照野,你們聽清楚。”
“我在宮裏過得很好。”
“陛下和皇後娘娘都待我很好,我不需要你們來救。”
秦照野仰頭罵道:
“你當老子是傻子嗎?”
“你說謊的時候,從來不敢看人!”
我掐住掌心,逼著自己抬頭看他。
“那你現在看清楚。”
“我不走,也不會再回邊塞。”
“以後別再給我寫信了。”
我將信一封封放進火盆。
火光吞沒那些熟悉的字跡。
草原上的馬駒出生了。
今年的新酒釀好了。
我從前住過的帳子,也一直有人替我留著。
那是我最後的家。
如今,我卻要親手將它燒掉。
秦照野突然跪在雪地裏。
“阿蘅,我們等你回家。”
我搖了搖頭。
“別等了。”
“替我守好父兄用命護下的地方。”
“誰都不許為了我,做對不起百姓的事。”
秦照野攥緊父親的舊令牌,重重磕了一個頭。
他終於帶著眾人上馬離開。
我站在城樓上,看著他們一點點消失在風雪裏。
直到再也看不見,我才抱起父兄的骨灰。
“爹,兄長。”
“我替蕭承煜守住了他們。”
“從今往後,再不會有人為了我犯傻了。”
我轉身準備下樓,卻發現城樓的門已經被人從外麵鎖死。
“開門!”
我用力拍打木門。
外麵沒有任何回應。
方才守在這裏的禁軍,不知何時全被調走了。
透過門縫,我看見一名內侍拿著鑰匙匆匆離開。
我認得他。
那是顧明姝宮裏的人。
原來她從沒想讓我活著走下城樓。
腹中突然傳來一陣劇痛。
溫熱的血順著雙腿流下,很快染紅腳邊的積雪。
“來人......”
“開門......”
我一次次拍門,聲音卻越來越輕。
風雪灌進衣領,凍得我渾身發抖。
我抱著父兄的骨灰,沿城牆尋找避風的地方。
可城樓上空空蕩蕩,連一盞燈都沒有。
天色漸漸暗下去。
我終於撐不住,靠著冰冷的磚牆坐下。
恍惚間,我仿佛又看見了邊塞的落日。
父親騎著馬,兄長站在遠處朝我招手。
他們笑著問我:
“阿蘅,怎麼現在才回來?”
我想告訴他們,宮裏的路太長了。
我走了整整三年。
現在,終於到家了。
禦書房裏燒著地龍,暖得讓人發悶。
蕭承煜接連看了幾次殿門。
“北門那邊還沒有消息?”
顧明姝替他添了杯熱茶。
“阿蘅妹妹向來倔強,想來還在等陛下親自去接她。”
蕭承煜冷哼一聲。
“朕不會再慣著她。”
“她可曾認錯?”
“可曾說以後再也不提離宮?”
殿門突然被撞開。
一名禁軍渾身是血,連滾帶爬地跪在地上。
他將半截染血的骨笛和一片燒焦的舊信呈到蕭承煜麵前。
“陛下......”
“阿蘅姑娘被人鎖在城樓上,發現時已經凍僵了。”
“人......沒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