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省隊集訓前的最後一次動員大會,在學校階梯教室舉行。
高二和高三的理科班都被要求參加。
我坐在最後一排的角落裏。
講台上,教練——也就是傅婉姝的父親,正在發表熱情洋溢的講話。
“這次我們學校有三名同學進入省隊集訓,這是學校的榮譽,也是同學們平時努力的證明。”
教練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傳遍整個教室。
“特別是溫聿同學。”
教練特意加重了語氣,目光溫和地看向第一排。
“雖然基礎相對薄弱,但憑借著刻苦鑽研的精神,在短時間內取得了巨大的進步。”
“這種精神,值得所有同學學習。”
台下響起熱烈的掌聲。
溫聿站起來,清雋的臉上帶著幾分靦腆,給大家鞠了一躬。
他手裏緊緊抱著那本厚厚的《曆年冬令營壓軸題解析》。
那是我的書。
會議進行到學生代表發言環節。
溫聿走上講台。
他把那本解析放在發言台上,翻開其中一頁。
“其實我能進省隊,最要感謝的是傅婉姝同學。”
他的聲音通過麥克風,清朗卻透著感激傳出來。
“這本筆記,是傅婉姝同學這兩年來的心血。”
“她無私地借給我,甚至每天晚上幫我整理思路,我才能在市賽中超常發揮。”
台下頓時響起一陣竊竊私語。
“原來那本筆記是傅婉姝的啊?”
“聽說裏麵總結了好多獨家解題法。”
“學神就是學神,自己厲害還不藏私。”
“我之前還聽人說,那是沈宴川寫的筆記呢。”
“看來是造謠啊。”
“沈宴川?”
“他這兩天臉拉得比驢還長,怎麼可能把筆記借給別人。”
那些議論聲不大,但在這個安靜的環境裏,異常刺耳。
我靜靜地看著講台上的溫聿。
他看著傅婉姝的方向,笑得很幹淨。
傅婉姝坐在台下,沒有否認。
她甚至回了溫聿一個鼓勵的微笑。
動員會結束後。
人群慢慢散去。
我走到第一排,停在傅婉姝的麵前。
“那是我的筆記。”我陳述事實。
傅婉姝正在幫溫聿整理書包。
聽到我的話,她動作頓了一下。
“沈宴川,你又發什麼神經?”
她直起腰,擋在溫聿麵前,語氣裏帶著明顯的不耐煩。
“剛才在台上,溫聿就是客氣一下。”
“誰不知道那筆記是你之前整理給我的?”
“你非要在這裏較真,顯得你心胸多狹隘啊。”
“既然是我整理給你的,他為什麼要說是你的心血?”
“因為說是你的,教練會不高興!”
傅婉姝脫口而出。
說完,她自己也愣了一下。
走廊裏的風吹進來,把她的衣角吹得微微揚起。
“我爸一直覺得,你這種鑽牛角尖的學法走不遠。”
傅婉姝放軟了聲音,試圖掩蓋剛才的失言。
“要是讓別人知道溫聿是靠你的筆記進的省隊,別人會怎麼看我爸的選人標準?”
“沈宴川,你聰明點,別總是在這些虛榮心上計較。”
虛榮心。
我熬了無數個通宵,把那些枯燥的公式推導成她能看懂的語言。
現在,這成了我不值一提的虛榮心。
溫聿從傅婉姝背後探出頭。
“宴川哥,對不起啊。”
“我上台前太緊張了,不小心說錯了。”
“你別生婉姝的氣,都是我的錯。”
他說著,把那本筆記抱在懷裏。
“你要是實在介意,我這就去跟教練澄清。”
“我就說,我偷看了你的筆記......”
他眼眶一紅,眼裏的無措幾乎要溢出來。
“夠了。”
傅婉姝一把拉住溫聿,轉頭怒視我。
“沈宴川,你鬧夠了沒有?”
“非要把大家都逼死你才甘心嗎?”
她指著溫聿。
“他馬上就要去集訓了,壓力本來就大。”
“你作為同學,不幫忙就算了,還要在這裏搞心態。”
“你真讓我失望。”
失望。
這已經是她這兩天第三次對我說這個詞了。
我看著她指著溫聿的手。
那隻手,曾經在晚自習停電的時候,在黑暗中緊緊握著我的手。
她說沈宴川你別怕,我在。
原來,安全感也是可以隨時轉移的。
“把筆記還我。”我不想再聽她廢話,直接伸手去拿。
傅婉姝眼疾手快,一把按住那本筆記。
“不行。”
她看著我,語氣強硬。
“這本筆記已經給了我,就是我的東西。”
“我願意借給誰就借給誰。”
“你現在要回去,溫聿集訓看什麼?”
我被她氣笑了。
“那是我的東西,上麵寫著我的名字。”
“名字可以塗掉。”
傅婉姝冷冷地說。
她從口袋裏掏出一支黑色記號筆,當著我的麵。
翻開筆記的第一頁。
在那個我一筆一劃寫下的“沈宴川”三個字上,狠狠地塗了好幾道。
黑色的墨跡滲透了紙背。
我的名字消失了。
“現在,它不屬於你了。”
傅婉姝把筆扔進垃圾桶,看著我。
“沈宴川,我希望你這半個月好好反省一下。”
“等你什麼時候學會不再這麼咄咄逼人,我們再說話。”
她拉著溫聿,轉身走出了教室。
我站在原地。
看著桌麵上那本被塗黑了名字的筆記。
我突然覺得一陣輕鬆。
就像是背了很久的一塊石頭,終於被人親手砸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