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下午,卓遠案的聯合提案會在衡遠律所最大的會議室舉行。
我坐在己方陣營的次位。
主位上,樓驚弦正低頭和容初澈交代著什麼。
客戶方的代表已經落座。
提案正式開始,容初澈打開了PPT投影。
他穿著一身並不合體的正裝,走到屏幕前。
“各位下午好,我是衡遠律所的容初澈。今天由我為大家主講卓遠二期的風控模型。”
我靠在椅背上,翻看著手裏的紙質資料。
講到第三頁時,他卡殼了。
屏幕上顯示的數據圖表,與前一頁的邏輯完全相悖。
客戶方的財務總監祁總敲了敲桌子,臉色不悅。
“容先生,你們這套模型裏的並購溢價率是怎麼算出來的?前後誤差超過了百分之三十。”
容初澈臉色瞬間蒼白,慌亂地翻找著手裏的講稿。
“這......這個數據是昨天剛更新的,可能是我昨晚熬夜整理時,不小心敲錯了小數點。”
他求助般地看向樓驚弦。
祁總冷笑一聲。
“紅圈所的提案,就是這種水平?幾百億的盤子,一句不小心敲錯了就想打發我們?”
會議室裏的氣氛降至冰點。
我掃了一眼屏幕上的模型。
那是上周我因為存在邏輯漏洞,早就廢棄掉的初稿。
容初澈連改都沒改,直接抄過去當做了自己的方案。
我準備起身補救。
樓驚弦卻先一步站了起來。
她走到容初澈身邊,不動聲色地擋住客戶銳利的視線。
“祁總息怒。”樓驚弦語氣沉穩,“這份風控模型是我們聯合律所共同出具的。”
她突然轉頭看向我。
“裴律師,我記得這部分的數據是由你方團隊負責校對的。校對出現這麼大紕漏,你打算怎麼解釋?”
整個會議室的目光齊刷刷落在我身上。
我握著鋼筆的手指微微收緊。
她為了護住容初澈,毫不猶豫地把一口黑鍋扣在我的頭上。
容初澈立刻接話,聲音裏帶著慌亂的鼻音。
“對不起祁總,都是我的錯。裴律師昨天把資料交給我時,我就該自己再核對一遍的,我太信任他了。”
三言兩語,把責任推得幹幹淨淨。
我站起身,沒有看樓驚弦。
“祁總,這份模型確實存在誤差。但並非校對失誤,而是容先生引用的,是我方上周就已經廢棄的廢稿。”
我將早就準備好的最終版風控模型分發給客戶。
“這是更新後的終版,溢價率已經重新調整,請各位過目。”
祁總翻看了幾頁,臉色稍稍緩和。
提案會有驚無險地結束。
客戶走後,兩方律所的同事也陸續散去。
我收拾著電腦準備離開。
樓驚弦一把按住我的筆記本。
“你留一下。”
會議室的大門被關上。
她壓低聲音,語氣裏帶著毫不掩飾的責備。
“裴滄星,你剛才在客戶麵前胡說八道什麼?廢稿?你知不知道這樣會讓初澈在行業裏抬不起頭?”
“如果我不拿出版,剛才抬不起頭的就是整個項目組。”
我直視著她。
“樓律為了給新人鋪路,已經連最基本的職業操守都不顧了嗎?”
樓驚弦眼底閃過一絲煩躁。
“我隻是想磨煉他。你是老員工了,替新人擔點責怎麼了?”
她將雙手撐在會議桌上,目光緊緊地盯著我。
“你到底在鬧什麼別扭?就因為我沒在朋友圈承認你?”
“我已經說了,那隻是為了避嫌。”
又是避嫌。
這四個字,像一道緊箍咒,困了我整整四年。
我扯了扯嘴角。
“沒鬧別扭,樓律教訓得是。下次我會替容先生把鍋背好。”
她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我會這麼順從。
緊鎖的眉頭漸漸舒展。
“你能想通最好。職場不是講私人感情的地方。”
這時,會議室的門被推開。
容初澈端著兩杯咖啡走進來,眼角還帶著紅痕。
“師父,裴律師,你們別吵了。都是我太笨了。”
他將其中一杯咖啡放到樓驚弦手邊。
那是一隻深藍色的骨瓷杯,杯身上印著一隻簡筆畫的小貓。
那是兩年前,我親手在陶藝店為樓驚弦燒製的。
容初澈放下杯子時,手指似乎滑了一下。
“當啷”一聲脆響。
骨瓷杯砸在會議桌的邊緣,瞬間四分五裂。
深褐色的咖啡液濺了容初澈一身。
“啊!”
他驚呼一聲,捂住手腕。
樓驚弦立刻上前,抓著他的手仔細檢查。
“燙到沒有?”
“沒......沒有。”容初澈紅著眼眶,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片,“可是杯子碎了。師父,對不起。”
我靜靜地看著那滿地碎片。
杯底那個我刻上去的“星”字,斷成了兩截。
樓驚弦鬆了一口氣,抽了張紙巾替他擦拭袖口的汙漬。
“沒事,一個普通的杯子而已,碎了就碎了。”
她轉頭看向門外的保潔阿姨。
“阿姨,麻煩把這裏掃一下。”
碎片被掃帚無情地卷進垃圾鬥裏,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我拎起公文包往外走。
樓驚弦在身後叫住我。
“周末的日料,你想定幾點?”
我沒有回頭。
“隨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