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簽證下來那天是周四。
我一個人去取的,沒告訴任何人。
拿到簽證頁的時候,我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
入境日期比我預想的早了一周,下周二就得走。
也就是說,我隻剩五天。
回到家,一切照舊。
燕南歌在陽台上澆花,柳青州在廚房煲湯,燕棲遲窩在沙發上刷手機。
"其羽回來了?洗個手過來幫我摘菜。"
"好。"
摘菜的時候,柳青州隨口提了一句。
"你那個簽證到底什麼時候下來?要不我讓你媽托個人問問。"
"不用,我自己跟進。"
"那你催催,別一直拖著,馬上都開學了。"
"嗯。"
碗筷擺上桌,燕南歌坐下來先給燕棲遲碗裏夾了一隻雞腿。
"來,棲遲多吃點,開學軍訓累。"
燕棲遲咬了一口,嘟囔著太燙了。
柳青州給他吹了吹,又夾了一塊排骨放他碗裏。
我的碗裏隻有白米飯。
這不是什麼大事。筷子就在桌上,菜就在眼前,我自己可以夾。
隻是沒有人會記得先給我夾一筷子。
十二年了,一次都沒有。
飯吃到一半,燕南歌忽然想起什麼。
"其羽,你出國之後,你那間房我打算收拾一下,給棲遲做個電競房。他電腦設備太多了,房間放不下。"
柳青州附和:"是該收拾了,那間房也就七八個平方,做電競房正合適。"
我咽下嘴裏的飯。
"好。"
"你房間裏有什麼私人物品提前收拾出來,別到時候混在一起扔了。"
"好的。"
燕棲遲筷子停了一下,看了我一眼。
那種眼神又出現了。
我低下頭繼續吃飯。
吃完飯我洗碗。
柳青州在客廳陪燕棲遲看球賽,兩個人時不時大聲歡呼。
燕南歌在書房打電話,聽聲音是在跟人談生意。
我站在水池前,洗了四雙碗筷、兩個湯碗、一口鍋、一個蒸架。
水龍頭的聲音蓋住了電視裏的歡呼聲。
手機在口袋裏震了一下。
是航空公司發來的短信,確認了下周二下午三點半的航班。
赫爾辛基,單程。
我關掉水龍頭,把手在圍裙上擦幹,回了自己房間。
門一關上,我把登機箱打開,鋪在床上。
開始收拾所有要帶走的東西。
護照,簽證,錄取通知書,銀行卡,換洗衣物,一雙運動鞋,洗漱包。
然後是一個舊鐵盒。
裏麵裝著我這些年所有的競賽證書和獲獎通知。全國數學聯賽一等獎,省級物理競賽特等獎,英語演講比賽冠軍。
這些證書從來沒有上過客廳的牆。
客廳的展示櫃裏,放的是燕棲遲的小提琴考級證書、跆拳道黑帶證書、三好學生獎狀。
我的那些,一直放在這個鐵盒子裏,壓在衣櫃最底層。
我猶豫了一秒,把鐵盒放回了衣櫃。
不帶了。
帶走了也沒有意義。它們能證明的東西,從來不是我在這個家裏想要的。
箱子很輕,20寸的登機箱,裝不了太多東西。
但夠了。
我把箱子推回床底,用舊衣服蓋好。
然後洗了澡,躺上床。
走廊裏傳來燕棲遲跟柳青州說晚安的聲音。
"爸,明天陪我去理發店唄,開學前弄個帥點的發型。"
"行,明天下午我們去。"
"帶哥哥一起嗎?"
短暫的沉默。
"他不是要跟進簽證的事嘛,別耽誤他了。"
"哦,也是。"
腳步聲散了。
走廊歸於安靜。
我盯著天花板上那道裂縫,從牆角追到燈座旁邊。
六歲的時候我數過它有七條分叉。十二年過去了,變成了九條。
裂縫還在長。
但我不會再數了。
周二淩晨四點半,天還沒亮。
我穿好衣服,從床底拉出登機箱。
打開房門,走廊很暗。
經過燕棲遲的房間時,門縫裏透出淡藍色的小夜燈光。
我停了一步。
然後走了。
經過玄關的時候,我看見鞋櫃上方掛著的全家福。
燕南歌、柳青州、燕棲遲,三個人站在一起,背景是某個景區的大門。
那是去年國慶拍的。
我給他們拍的。
我拉開門,走進淩晨的風裏。
身後的門合上時發出一聲輕響。
沒有人醒來。
我也不會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