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簽證遞交後第三天,家裏來了客人。
是柳青州的弟弟,我該叫舅舅的男人,名叫柳青岩。
他一進門就把一個深藍色禮盒塞到燕棲遲懷裏。
"哎呀棲遲!聽說你考上重點大學了?舅舅給你準備的入學禮物,快拆開看看!"
一塊限量版機械手表,閃爍著金屬的冷光。
燕棲遲舉起來衝陽光照了照,笑得很得意。
"謝謝舅舅!太酷了!"
柳青岩拍拍他的肩膀,"咱家的大學生,值得最好的。"
然後他的目光才慢慢移到我身上。
"其羽也在啊?"
"舅舅好。"
"聽說你也考了個不錯的學校?國外的?"
柳青州在旁邊接了一句:"對,他自己申請的,我們也不太懂那些。"
柳青岩"啊"了一聲,笑了笑,沒再追問。
他在沙發上坐下來,跟柳青州聊了一會兒,聲音越來越低。
我在廚房切水果,但隔著一扇半掩的門,每個字都聽得見。
"哥,其羽出國的費用怎麼算?家裏能負擔得起嗎?"
"他說不用家裏出錢。獎學金全包。"
"全包?那孩子也真是......爭氣。"
柳青岩頓了一下。
"但你有沒有想過,他出去以後,萬一跟家裏斷了聯係怎麼辦?"
"不會的。"柳青州的語氣很篤定,"其羽這孩子最懂事了,他知道感恩。"
"我是說......"柳青岩的聲音更低了,"他畢竟不是......你們親生的嘛。出了國,天高皇帝遠的,他要是哪天不想認你們了——"
"不可能。"
柳青州打斷他,語氣有了一點硬度。
"我和南歌養了他十二年,他心裏有數。再說了,他從來沒鬧過,一次都沒有。"
"這才讓人不放心嘛。"
柳青岩把茶杯放下來,聲音壓得更低了。
"太懂事的孩子,你永遠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廚房裏,水果刀切過蘋果的聲音很脆。
我把蘋果切成均勻的八瓣,擺在盤子裏端出去。
"舅舅,吃水果。"
柳青岩笑著接過去,"哎呀謝謝其羽,真乖。"
他拈起一瓣咬了一口,轉頭對柳青州說。
"要我說,趁他出國之前讓他簽個東西也行。就是......將來要是你和南歌老了,他作為養子,贍養義務上——"
"舅舅。"
我開口了,聲音不大。
柳青岩愣了一下。
"怎麼了?"
"蘋果甜不甜?"
"......甜的。"
"那就好。"
我轉身回了廚房。
身後安靜了幾秒,柳青岩又跟柳青州嘀咕了起來,聲音更低,但關鍵詞還是漏了出來。
協議。保障。萬一。養恩。
水龍頭的水很涼,衝在手上有點麻。
我洗完案板,擦幹手,從廚房後門出了院子。
夏天的風裹著梔子花的味道,院牆上爬滿了藤蔓。
手機震了一下。
一封新郵件。
發件人是赫爾辛基大學國際招生辦。
"親愛的燕先生,我們很高興通知您,您的簽證支持文件已經處理完成......"
我把郵件看了兩遍,退出收件箱,清除了瀏覽記錄。
然後深吸一口氣,推開後門走回廚房,端出第二盤水果。
"舅舅再嘗嘗,這個是蜜瓜,今天新買的。"
柳青岩接過蜜瓜,笑著對柳青州說:"你看,多貼心。"
柳青州也笑了:"我說了吧,這孩子心裏有數。"
晚上,燕棲遲敲我的門。
"哥,你睡了沒?"
"沒有。"
他推門進來,手裏拿著那塊機械手表。
"你看,舅舅送我的。酷吧?"
我看了一眼。
"很酷。"
他在我床邊坐下來,把手表在手腕上比了比。
"哥......你有沒有覺得,舅舅說話有點......過分了?"
"什麼?"
"就是......那個什麼協議什麼的。"
他的聲音有些猶豫。
"我在房間都聽到了,我覺得......不應該那樣說你。"
我沒說話。
燕棲遲低下頭,手指摸著表盤。
"哥,你是不是......生氣了?"
"沒有。"
"真的?"
"真的。"
他鬆了口氣似的,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
"哥,你不管去哪裏,都別忘了我,好不好?"
我看著他站在門框裏的樣子,燈光從走廊打過來,他身後是明亮溫暖的過道,我身後是六平米的暗房間。
"好。"
他笑了笑,帶上了門。
我聽著他的腳步聲遠去,拉開床底的舊衣服,露出那個登機箱。
打開,把護照和錄取通知書放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