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六。
我等了一天。
他說來接我吃飯。
中午發消息確認:"晚上幾點?"
"七點,老地方。"
老地方是公寓樓下那條巷子裏的小館子。
不會碰到同事,不用避嫌。
三年裏我們所有的約會都在這種地方。
陰暗的角落,偏僻的位置,像見不得光的東西。
六點半我開始換衣服。
把傷口重新上了藥,用長袖蓋住。
描了個淡妝。
七點。
七點半。
八點。
消息來了。
"抱歉,楚楚的電腦中了病毒,項目文件全丟了,客戶周一要,我在幫她恢複數據。晚點到。"
晚點是多晚。
"大概幾點?"
"不確定,你先吃。"
先吃。
我一個人在餐桌前坐了半小時了。
九點。
"搞定了。但楚楚太緊張了,一直在哭,我送她回去再來找你。"
又是送她回去。
我把碗筷收進廚房。
飯涼了。
九點半,他又發來消息。
"楚楚的室友今天不在,她說害怕一個人待著,讓我陪她待一會兒。你先睡,我明天來看你。"
一個人害怕。
讓他陪。
我對著那條消息看了很久。
然後退出對話框。
沒有回複。
明天來看我。
明天永遠在明天。
周日早上我醒來,沒有他的消息。
打開朋友圈,唐楚楚九個小時前發了一條。
一碗泡麵,旁邊放著一杯溫水。
配文:"加班到崩潰的夜晚,還好有人陪。深夜這碗麵格外好吃。"
評論區有人問:"誰陪你啊?"
唐楚楚回複了一個表情:噓。
我放下手機,走進浴室洗臉。
鏡子裏的人眼下有青黑,嘴唇幹裂。
一點都不像戀愛三年的女人。
像個等不到主人回來的狗。
上午十點,周祁來了。
提了一袋早餐,包子和豆漿。
"昨晚實在不好意思,楚楚那邊太麻煩了。"
"嗯。"
"你別生氣。"
"沒生氣。"
他坐下來,把包子遞給我。
"下周補你一頓好的。"
"不用了。"
"怎麼了?"
"周祁,你覺不覺得,你跟唐楚楚之間已經超出正常上下級關係了?"
他正咬著包子,動作停了。
"你又說這個?"
"你深夜待在一個單身女生的家裏。"
"她電腦出了問題,我幫忙處理。"
"處理完了為什麼不走?"
"她害怕一個人。"
"一個成年人,害怕一個人就需要男同事陪過夜?"
"我沒過夜,我待了一個小時就走了。"
"你發消息說陪她待一會。一會兒就是到淩晨?"
"你看她朋友圈了?"
"全公司都能看到。"
他揉了揉眉心。
"那個朋友圈是她自己發的,我管不著。"
"你管不著她,倒管得著我。你讓我避嫌,讓我不能在公司跟你有任何聯係,讓我三年不能告訴任何人我是你女朋友。憑什麼?"
"憑我們的事業。你知道公司的規矩——"
"唐楚楚不受那個規矩約束。"
他一愣。
"她是實習生,不在辦公室戀情禁令範圍內。如果你想公開一段關係,你可以跟她公開,不違反任何規定。"
"你在說什麼?我跟她沒有關係。"
"那你跟我什麼關係?"
"你是我女朋友。"
"你的女朋友被鐵水燙傷的時候,你在抱著另一個女人。你的女朋友等你吃飯的時候,你在另一個女人家裏。你的女朋友問你愛不愛她的時候,你在給另一個女人剝橘子。"
"溫知桐——"
"我不怪你。"
我聲音很平。
"是我自己答應的,是我自己選擇躲在暗處的。三年了,我以為這叫信任,叫默契。但現在我發現,這叫懦弱。我的懦弱,和你的自私。"
"你說夠了沒有?"
他站起來,聲音冷下來。
"溫知桐,你最近到底怎麼了?以前你不是這樣的。你以前從來不會——"
"從來不會質疑你。從來不會鬧情緒。從來不會讓你為難。"
"對。"
"那是因為我以前信你。"
"你現在不信了?"
我看著他。
他站在窗邊,逆光的輪廓很好看。
三年前我就是被這張臉打動的。
"我現在相信一件事——不愛一個人的時候,什麼都可以當借口。"
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手機響了。
他下意識看了一眼。
"楚楚的。"
我笑了。
他看著我的表情,把手機翻過去。
"我不接。"
"接吧。"
"溫知桐——"
"我說了,接吧。我不介意。"
"你明明介意。"
"周祁,我不想吵了。"
我站起來,把那袋沒吃幾口的包子收進垃圾桶。
"你回去吧。"
他站在原地,像是想說什麼。
最終隻說了一句。
"下周一起吃飯,我一定到。"
門關上之後,我坐了很久。
把那封offer的附件打印出來,在簽字欄簽上自己的名字。
拍照發給司宴華。
"簽好了,什麼時候走?"
"下周三飛米蘭。簽證已經辦好了,行政會給你安排行程。"
"好。還有一件事——"
"你說。"
"能不能不要通知任何人?"
"公司內部會發調令郵件。"
"能壓到我登機之後再發嗎?"
電話那頭停了兩秒。
"可以。但你確定?"
"確定。"
掛了電話。
周一到周三,我每天正常上班。
正常打卡,正常開會,正常改圖。
正常跟周祁避嫌。
正常看唐楚楚給他送咖啡。
正常在所有人麵前做一個跟他無關的普通同事。
周三淩晨四點,我提著行李箱關上公寓的門。
沒有留字條。
備用鑰匙放在門口的鞋櫃下麵。
到機場的時候天還沒亮。
值機櫃台前隻有我一個人。
登機口亮著綠燈。
手機震了。
周祁發來的。
"今天中午一起吃飯?上次那頓我補你。"
我低頭看著那行字。
三年裏他虧欠我的,遠不止一頓飯。
但我已經不需要他補了。
關機。
登機。
飛機從跑道滑出去的時候,天邊剛剛泛白。
我靠著舷窗,看地麵的燈光越來越小。
整座城市像一塊碎裂的屏幕,在雲層下麵漸漸模糊。
手背的傷已經結痂了。
會留疤。
但總會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