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一千大洋？你窮瘋了吧！”

白如蕊尖銳的聲音幾乎要刺破綢緞莊的屋頂。

她那張精心描摹的臉龐因為極度的不可置信而微微扭曲。

周圍的看客也發出了一陣嘩然。

“這婆子莫不是失心瘋了？一匹布要一千大洋，去搶錢莊來得更快些！”

“就是，看她穿得破破爛爛的，八成是想錢想瘋了。”

宋司承的臉色已經黑成了鍋底。

他死死盯著我，眼神裏除了憤怒，還多了一絲深深的鄙夷。

“蘇晚瑜，你用這種拙劣的手段，隻會讓我更加看不起你。”

他整理了一下微微發皺的西裝袖口，仿佛多看我一眼都會臟了他的眼睛。

“你以為獅子大開口，就能引起我的注意嗎？”

“你以為用這種胡攪蠻纏的方式，就能讓我回心轉意，重新接納你？”

他冷笑了一聲，語氣篤定到了極點。

“別做夢了。”

“像你這種目光短淺、貪得無厭的舊式女子，連如蕊的一根頭發絲都比不上。”

我靜靜地聽著他這番自我感動的長篇大論。

內心竟然生不出一絲波瀾，甚至覺得有些好笑。

這就是我曾經傾盡所有，也要供其讀書留學的男人。

剝去那層新思想的華麗外衣，裏麵隻剩下一個自負且愚蠢的靈魂。

“宋先生。”

我將雙手攏在袖子裏，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談論今天的天氣。

“買不起，就放下。”

“我這鋪子廟小，容不下您這尊沒錢還要擺闊的大佛。”

“你——！”

宋司承被我的話刺痛了最敏感的神經，指著我的手劇烈顫抖。

學徒見勢不妙，趕緊上前打圓場。

“先生息怒！這瘋婆子腦子有病，我這就趕她走！這料子我做主，一百大洋賣給您了！”

宋司承卻一把推開學徒。

他深吸了一口氣，恢複了那種高高在上的虛偽體麵。

“不必了。”

“這匹布沾了她的窮酸氣，如蕊穿了也會沾染晦氣。”

他冷冷地看著我，像是在看一個死人。

“蘇晚瑜，你成功惹怒我了。”

“我認識你們商會的老會長。三天後，和平飯店有一場接風宴，我會親自告訴他，讓他把你這種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貨，從租界徹底掃地出門。”

他攬住白如蕊的肩膀，轉身大步離去。

“到時候，我看你還要怎麼硬氣！”

三天後。

和平飯店的頂層宴會廳，衣香鬢影，燈火輝煌。

我穿著一件不起眼的玄色暗紋旗袍，獨自坐在角落的沙發裏，翻看著手裏的一疊賬冊。

我不是為了宋司承來的。

這幾日，我查出名下的大通錢莊有一筆十萬大洋的爛賬，借款人利用租界商會的名義做擔保，手段極其隱蔽。

今日商會會長設宴，我正好借此機會，把這隻蛀蟲揪出來。

大廳中央傳來一陣喧嘩。

白如蕊穿著一件極其耀眼的洋裝，像一隻花孔雀般，在幾位貴婦名媛的簇擁下談笑風生。

“哎呀，這算什麼。司承說了，等我們在租界安頓下來，就帶我去法蘭西度蜜月。”

她捂著嘴，笑得春風得意。

正說著，她的目光不經意間掃過了角落。

她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眼底閃過一絲狂喜和惡毒。

“呀！那不是表姐嗎？”

白如蕊刻意拔高了聲音，帶著一群人浩浩蕩蕩地朝我走來。

“表姐，你怎麼會在這裏？”

她上下打量著我那身毫無裝飾的旗袍，臉上的嘲諷幾乎掩飾不住。

“聽說你被綢緞莊開除了？怎麼，是來這和平飯店應聘端盤子的活計嗎？”

周圍的貴婦們發出一陣哄笑。

“白小姐，這就是你那個被退了婚的土包子表姐啊？”

“看這窮酸樣，怕是連這裏的茶水錢都付不起吧。”

我沒有理會她們的聒噪，隻是將手中的賬冊翻過一頁。

正好，查到了那筆爛賬的擔保人簽名。

就在這時，一個油頭粉麵的年輕少爺端著酒杯走了過來。

他身上帶著濃重的脂粉氣，眼神肆無忌憚地在我身上遊走。

“喲，這就是宋少當年嫌棄的那個糟糠之妻？”

他湊近了幾分，嘴裏噴出熏人的酒氣。

“長得倒還算標誌，就是這股子清高勁兒讓人倒胃口。”

他伸出鹹豬手，想要摸我的臉。

“正好，我那剛死老婆的瘸腿老爹缺個填房。你若是跟了我爹，我保證你以後天天有肉吃，不用在這裏端盤子受罪。”

我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前世。

也是在類似的宴會上。

白如蕊裝作好人，將我介紹給了一個以暴虐出名的老鰥夫。

那老頭不僅瘸腿，還嗜好虐待女人。

新婚當夜，他用帶刺的藤條將我打得遍體鱗傷。

我拖著一條斷腿，爬到宋公館的門外，在雨中磕頭求宋司承救我。

宋司承隻是隔著鐵門，冷冷地看著我。

“晚瑜，新時代女性要懂得順應命運。既然嫁了人，就要恪守婦道。這也是你的福報。”

那天晚上，我被老頭抓回去，活活打死在閣樓裏。

“滾。”

我抬起眼，目光如利刃般直刺那個油頭少爺。

聲音不大，卻透著徹骨的寒意。

少爺愣了一下，隨即勃然大怒。

“賤人！你敢罵我？你算個什麼東西！”

他揚起手，就要一巴掌扇下來。

一隻手突然從旁邊伸出來，攥住了少爺的手腕。

是宋司承。

他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過來，麵色陰沉。

他攔下了少爺，然後轉過頭，用一種極其失望和厭惡的眼神看著我。

“蘇晚瑜，你到底要自甘墮落到什麼地步？”

“得罪了綢緞莊還不夠，現在還要在商會的宴會上撒潑？”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你低個頭，服個軟，來求我一句，有這麼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