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封好軍旗,我回了自己的小院。
院門上還刻著一個歪歪扭扭的“蕭”字。
那年蕭承毅初次上戰場,怕自己回不來,非要在這裏留個記號。
他說將來入贅顧家,免得找不到門。
我摸過那個字,指腹沾了一層灰。
“雲羅。”
熟悉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蕭承毅穿著玄色戰袍,肩頭還帶著未化的雪。
九年沒見,他比記憶裏更高,也更陌生。
他遞來一個暖手爐。
“手還是那麼涼?”
我沒有接。
他皺了皺眉,直接塞進我懷中。
“明日就要驗旗,別跟自己身子過不去。”
小時候我落過水,一到冬日雙手便會僵硬。
第一次為他繡旗時,我凍得握不住針。
他便守在旁邊,替我暖了一夜的手。
那時他說:
“顧雲羅,我若負你,就讓我死在你的軍旗下。”
我抬眼看他。
“你和顧明珠,什麼時候開始的?”
蕭承毅沉默片刻。
“第三麵軍旗送到邊關那年。”
我的手不自覺攥緊。
第三麵軍旗。
那年他被困落雁穀,我整整六日沒合眼,才把逃生路線繡進旗裏。
他活著回來,卻愛上了冒領軍旗功勞的顧明珠。
“那之後的六年,你為何不說?”
“我說了,你還會繼續為我繡旗嗎?”
他答得太快,連遮掩都沒有。
胸口像被什麼堵住。
我看著他,竟連難過都覺得浪費。
蕭承毅放軟語氣。
“雲羅,我知道你受了委屈。”
“可明珠和你不一樣。她從小寄人籬下,好不容易才被世人敬重。若真相傳出去,她會活不下去。”
“你有軍繡本事,即便沒有將軍夫人的名分,也沒人敢輕看你。”
他說著,朝我靠近一步。
“我娶她,是還她一個體麵。”
“至於你,我不會不管。”
我險些聽笑了。
“你準備怎麼管?”
“城西那座宅子已經收拾好了。”
他避開我的眼睛。
“等婚禮過後,我會接你過去。除了正妻名分,你要什麼都可以。”
原來他回來不是兌現承諾。
是想讓我做外室,繼續替他繡旗。
“狼首暗紋,也是你的意思?”
蕭承毅神色一僵。
隻這一瞬,我便有了答案。
他很快恢複鎮定。
“隻是以防萬一。”
“隻要你聽話,那東西永遠不會見光。”
我盯著他腰間的將軍印。
憑前九麵軍旗,他手握十萬兵馬。
現在他用我送給他的權勢,逼我替他的新娘頂罪。
何其諷刺。
院門突然被推開。
顧明珠提著裙擺跑進來。
“承毅哥哥,母親說我的嫁衣出了問題,你快來看看。”
蕭承毅立刻轉身。
走出兩步,他又回頭叮囑我:
“暖爐別丟,你一向怕冷。”
我低頭看了一眼。
爐底刻著一個小小的“珠”字。
連這點遲來的關心,都是從顧明珠那裏拿錯的。
我鬆開手。
暖爐摔在地上,炭火滾了一地。
蕭承毅皺眉。
“顧雲羅,你非要鬧得這麼難看?”
我抬腳踩滅炭火。
“放心,明日之前,我不會毀旗。”
他神色稍緩,帶著顧明珠離開。
等腳步聲消失,我取出藏在櫃底的九張舊繡樣。
每一張,都留著前九麵軍旗的原始針路。
我將它們一張張投入火盆。
燒到最後一張時,我抽出剪刀,剪下那枚寫著蕭承毅名字的同心結。
從今往後,我繡的每一針,都隻為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