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九年來,我為蕭承毅繡了九麵軍旗。
每一針山川暗紋,都是我熬壞眼睛、紮破十指替他鋪出的生路。
他靠它們九次避過伏兵,從無名小卒成了鎮北將軍。
每次凱旋,他都會托人帶回一句:
“雲羅,再等我一年,我必十裏紅妝娶你。”
我便守著這句話,一等九年。
第十年,婚書終於送進顧家。
我摸著滿手針傷,幾乎不敢拆開。
可新娘那一欄,寫的是養妹顧明珠。
還沒等我問清楚,父親便催我給第十麵軍旗落下私印。
我拆開夾層,指尖驟然僵住。
裏麵藏著叛軍才用的狼首暗紋。
此旗若送到邊關,顧家滿門都要問斬。
可封旗人的名字,隻有我。
門外,母親正柔聲安慰養妹:
“別怕,她等了承毅九年。哪怕受些委屈,也舍不得毀掉他的前程。”
原來他們不隻要我的功勞、我的婚約。
還要我替他們去死。
我咽下喉間的血腥氣,重新穿好針。
他們說得沒錯。
這麵軍旗,我一定會親手送到蕭承毅麵前。
隻是旗幟展開時,誰被押上刑台,就不由他們決定了。
......
我剛將狼首暗紋複原,繡房的門便被推開。
顧明珠跑得急,額角滿是細汗。
“姐姐,你沒毀掉軍旗吧?”
見旗幟完好,她明顯鬆了口氣。
隨後又紅著眼解釋:
“我不是懷疑你,我隻是怕你一時想不開。”
我抬起頭。
她身上穿著大紅嫁衣,裙擺繡著九隻展翅的金雁。
那針法,我認得。
是我畫給蕭承毅的婚服樣式。
九年前,他攥著那張繡樣,笑著說隻許我一人穿。
如今顧明珠穿著它,來問我會不會想不開。
“姐姐,你別怪承毅哥哥。”
她摸著腰間的將軍玉佩,聲音越來越輕。
“邊關將士都認定前九麵軍旗出自我手。他若突然娶你,別人一定會說他忘恩負義。”
“所以,他隻能娶我。”
我盯著那枚玉佩。
三年前蕭承毅重傷,軍醫說他撐不過冬夜。
我拆了母親留給我的暖玉,磨成玉粉入藥,才吊住他的命。
剩下半塊,他說要貼身戴一輩子。
原來他的一輩子,也能送人。
“明珠!”
母親衝進來,將她護到身後。
“你明知道她心裏不痛快,還往她跟前湊什麼?”
顧明珠低下頭。
“我隻是想把婚事還給姐姐。”
“胡鬧!”
父親緊隨其後,臉色陰沉。
“婚書是聖上賜下的,豈容你們推來推去?”
他看向我,語氣沒有半點商量。
“軍旗明日送往點將台。趕緊落印,別耽誤正事。”
我指著夾層裏的狼首。
“父親不先解釋一下?”
繡房靜了一瞬。
兄長顧長風走過來,將夾層重新壓好。
“不過是個狼頭,你少疑神疑鬼。”
“邊關都知道這是叛軍的標記。”
他臉色一沉。
“怎麼,你連親哥哥都不信?”
我當然信過。
五年前,他私賣軍繡圖樣,險些被判斬首。
是我連熬七夜,重新修改邊防暗紋,才替他補上窟窿。
他跪在我門前發誓,以後這條命任我差遣。
如今,他親手把我的名字壓在死罪上。
母親抓住我的手腕。
“雲羅,明珠身子弱,經不起牢獄審問。”
“真出了事,你多擔待一點。”
我看了看他們,忽然覺得這場麵有些好笑。
一麵旗,五個人知情。
可到了他們嘴裏,死我一個,竟成了最省事的辦法。
我收回手,在封旗處落下私印。
父親終於露出笑意。
沒人注意到,我落下的並不是顧家常用的赤線。
而是軍繡師以命鳴冤時,才會使用的血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