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顧明棠愣了兩秒,眉頭沉下來。
“江硯舟,大晚上陰陽怪氣什麼?”
“知遠隻是借住,你非要把話說得這麼難聽?”
我沒解釋。
對一個永遠覺得自己沒錯的人,解釋隻是加時賽。
我帶著母親離開。
電梯門快合上時,裴知遠忽然追出來。
“江哥,你等等。”
他扶著門,臉上全是歉意。
“要不我還是走吧,別因為我影響你們夫妻感情。”
顧明棠立刻將他拽回去。
“你能去哪?”
“酒店裏沒人陪著,半夜再犯病怎麼辦?”
她抬眼看我。
“硯舟,你先冷靜幾天。”
“等你情緒穩定了,我們再談。”
電梯門合上。
我媽氣得手都在抖。
“她到底是誰妻子?”
我盯著跳動的樓層數字,低聲開口。
“很快就不是了。”
母親猛地看向我。
我卻沒有再說。
父母為這段婚姻操了九年的心。
最後這三天,我不想讓他們跟著我一起數。
第二天上午,我回去拿行李。
客廳沒人。
書房的門卻開著。
我走進去,腳步停在門口。
桌上的醫療筆記被挪到地上,裴知遠正靠著我的椅子睡覺。
那是顧明棠送我的結婚紀念日禮物。
當年她跑遍半座城,說我腰傷重,普通椅子坐久了難受。
如今上麵搭著裴知遠的衣服。
我沒有叫醒他,隻拉開最下麵的抽屜。
裏麵放著九十八封家書。
一封不少。
大半連封口都沒拆。
我拿起第六十七封。
那次救援隊遇上山體滑坡,我被埋了六個小時,右手神經受損。
信裏,我沒提傷。
隻說回國後想吃她做的紅燒魚。
後來她說裴知遠聞不了魚腥味,家裏就再也沒做過魚。
“江哥?”
裴知遠不知什麼時候醒了。
他看見我手裏的信,表情微變。
“顧姐工作太忙,這些信不是故意不看的。”
“她有時候讓我替她收著。”
我側過頭。
“你替她收?”
他抿了抿唇。
“你別誤會,我和顧姐沒什麼。”
“她隻是把我當弟弟。”
“你常年不在家,很多時候,確實是我陪著她。”
句句解釋。
句句都在提醒我,這九年缺席的人是我。
可我為什麼常年駐外?
顧明棠升任指揮官那年,救援中心資金緊張。
是她找到我,希望我加入海外醫療隊,用國際項目替中心爭取設備和名額。
我答應了。
她站在機場抱著我說:“硯舟,等中心穩定下來,我就把你接回來。”
後來中心穩定了。
她卻把自己的時間,全留給了另一個人。
“知遠,你醒了?”
顧明棠拎著早餐走進書房。
看見我手裏的信,她先是一怔,隨後歎氣。
“你怎麼又翻這些舊東西?”
舊東西。
原來我一次次從災區寄回來的牽掛,在她眼裏,隻是舊東西。
她將早餐放到裴知遠麵前。
“趁熱吃,都是你喜歡的。”
裴知遠看向我,故作猶豫。
“顧姐,江哥還沒吃吧?”
“他胃好,吃什麼都行。”
顧明棠將豆漿插好吸管,遞到他手裏。
自然得像做過無數次。
我把信放回抽屜,搬起地上的檔案箱。
顧明棠終於注意到我的動作。
“你真要搬?”
“嗯。”
“就為了我錯過一次退役儀式?”
她語氣裏帶著疲憊。
“江硯舟,你都四十歲的人了,別動不動拿離家出走嚇唬我。”
“我沒嚇你。”
我抱著箱子從她身邊經過。
“我隻是騰地方。”
身後突然傳來杯子落地的聲音。
裴知遠呼吸急促,臉色慘白,死死按住胸口。
“顧姐,我喘不上氣......”
顧明棠臉色驟變,立刻抱住他。
“看著我,慢慢呼吸。”
裴知遠卻一把推開她,跌跌撞撞地衝了出去。
顧明棠追到門口,回頭衝我喊:
“愣著幹什麼?一起找人!”
我低頭看了一眼右手。
剛才搬箱子時,舊傷已經裂開。
血正順著指尖,一滴滴砸在第九十八封信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