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屋裏比院子更窮。

一間堆著空酒壇，另一間放著床。

小叔推門進去，盯著空的牆角。

「我床呢？」

苗疆女子撿起地上的字條。

「債主搬走了。」

「欠二十兩，憑什麼連枕頭也拿？」

「枕頭底下有三兩銀子。」

小叔沉默片刻，轉身捂住我的眼睛。

「小孩子別看，這世道太黑了。」

他搬來三張椅子拚成小床。

「別看它長得隨便，其實特別結實。」

我剛坐上去，椅子便朝三個方向散開。

我一屁股摔進他懷裏。

苗疆女子抱著胳膊。

「確實結實，孩子還活著。」

小叔不服，鑽進廚房。

半個時辰後，他頂著黑臉跑出來，手裏的鍋漏了個大洞。

「這鍋有問題。」

「鍋底讓你燒沒了。」

苗疆女子煮粥。

鍋沒壞，粥裏卻浮著三條白胖的蟲子。

我握著勺子，不敢下嘴。

「它們在遊。」

「說明新鮮。」

小叔一把端走碗。

「她才五歲，你就喂她吃蟲？」

「苗疆孩子兩歲就吃。」

「難怪你長成這樣。」

她摸向彎刀。

小叔立刻改口：

「難怪你長得這麼好。」

最後，我們蹲在屋簷下分吃兩個冷饅頭。

我把剩下的半個藏進袖中，小叔問我留著做什麼。

「明天吃。」

他揉亂我的頭發。

「吃吧，明日給你弄肉。」

當晚，他抱著禿尾巴鬥雞出了門。

回來時雞沒了，手裏多了一袋米、一床舊被褥和一包桂花糖。

他將糖塞給我，滿不在乎地說：

「那隻雞太能吃。」

「賣了省糧食。」

我接過糖，看見他偷偷擦了一下眼睛。

第二日，城東福滿樓來招幫工。

抬一天酒能賺二兩，還管飯。

小叔掀開苗疆女子的被子。

「起來，發財了！」

她閉著眼，一腳將他踹出門。

「滾。」

她坐了起來。

兩人準備把我托給隔壁婆婆。

我吃過早飯，卻又做了個夢。

夢裏，他們在酒樓後院抬酒。

受驚的馬撞翻湯鍋。

苗疆女子推開小叔，自己的手臂卻被燙得血肉模糊。

後來她收拾東西走了。

小叔追了出去。

破院又隻剩下我一個人。

我猛地驚醒。

小叔已經換好衣裳，正準備出門。

我連鞋都沒穿，衝過去抱住他的腿。

「不許走！」

小叔蹲下來哄我。

「我去掙錢，晚上給你買肉包。」

「不要肉包。」

「我要你。」

他好不容易掰開我的手，我又追出去，摔在門檻上。

小叔慌忙回來抱我。

我趁機搶走他的木牌，撲通扔進水缸。

他看著沉底的牌子，傻了。

「祖宗，那是做工的憑證！」

我摟著他的脖子哭。

「今天不許走！」

苗疆女子過來摸我的額頭。

我立刻撲進她懷裏，抱住她的腰。

「你也不許走。」

她掰開我的手，我便坐在她的裙擺上。

她走一步，我抱著她的腿被拖一步。

最後，她將包袱扔回桌上。

「成。」

「今日誰也別掙錢，一起餓死。」

小叔隻好帶我去街口看雜耍。

剛到地方，人群忽然朝城東湧去。

「福滿樓出事了！」

「馬撞翻湯鍋，好幾個幫工被燙傷了！」

我們趕到時，一對兄妹正被抬出來。

妹妹整條手臂血肉模糊。

他們正是頂替小叔和苗疆女子的人。

回去的路上，誰也沒說話。

我趴在小叔肩頭，一手攥著他的衣領，一手勾著苗疆女子。

醒來見他們沒有受傷，我才鬆了口氣。

「還好。」

「你們都還在。」

小叔和苗疆女子對視一眼。

他蹲到我麵前。

「阿滿，你早上是不是知道會出事？」

我不知道該怎麼解釋，隻將他們的手拉過來，疊在一起。

「明天也要在。」

當天傍晚，小叔扛回幾塊木板。

他被錘子砸了三次手，終於裝好一扇歪歪扭扭的門。

他拍掉木屑，朝我揚起下巴。

「以後這裏就是你的家。」

「有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