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霍沉舟凱旋那日,滿城都在傳他的新夫人。
那位敵國公主獻出邊防圖,助他連下七城,被陛下賜為一品誥命。
隻有我知道,那張圖是我畫的。
五年前,霍沉舟被困黑水穀,是我帶著父親翻過雪山,將糧草送進了絕地。
他握著我的手說,待戰爭結束,便親自來迎我過門。
後來我替他運糧、傳信、繪圖,父親則留在敵營做了三年細作。
可霍沉舟封侯後,第一封奏折便說我父親通敵。
因為隻有父親活著,世人才會知道那位公主所謂的軍功是假的。
行刑前,我跪在侯府外等了整整一夜。
霍沉舟沒有見我。
管家隻帶來一句話:
“侯爺說,大局為重。”
父親死後,我把多年畫下的軍圖全部交給了霍沉舟。
他問我是不是終於想通了。
我點點頭,請他準我護送父親的骨灰回鄉。
他卻將最後一張 軍圖展開,壓在公主的慶功宴上。
“等她受封之後再說。”
我沒有告訴他,那張圖上標出的不是敵軍糧倉。
是他三日後必經的死路。
而這一次,我不會再救他。
......
離開慶功宴,我抱著父親的骨灰往府外走。
門房剛拉開大門,兩名親衛便擋住了我。
霍沉舟從長廊盡頭追來。
“軍圖尚未驗明,你去哪兒?”
“回鄉,葬父。”
我沒有停下。
“你若擔心圖是假的,大可不用。”
霍沉舟皺起眉。
“明珠剛受封,你就鬧著離京。旁人看見了,還以為侯府虧待了你。”
我低頭笑了。
他逼死父親時不怕別人議論,如今倒在乎起侯府的臉麵。
拓跋明珠挽住他的手臂,柔聲道:
“沈姑娘想走,就讓她走吧。”
“隻是沈將軍的通敵案尚未查清,這骨灰帶出京城,恐怕不合規矩。”
霍沉舟像是突然找到了理由。
“把骨灰留下。”
我猛地護緊懷裏的壇子。
“他已經被你們斬首,還想把他怎麼樣?”
“隻是暫時扣下。”
霍沉舟語氣不耐。
“等我攻下赤水城,自會送你們父女回鄉。”
又是等。
五年前,他說等戰事結束,便娶我過門。
父親入獄後,他說等公主獻圖的風頭過去,便重查此案。
直到父親被推上斷頭台,他仍讓我等。
我等來的,是一顆裝在木匣裏的頭。
拓跋明珠忽然伸手來拿骨灰壇。
“沈姑娘反應這麼大,裏麵該不會藏著什麼吧?”
我反手給了她一巴掌。
霍沉舟臉色驟變,一把將我推開。
骨灰壇從我懷裏滑落。
壇蓋摔碎,灰白的骨粉灑進石縫。
“爹!”
我跪下去,慌亂地用手去捧。
風卷過門廊,吹散了一層骨灰。
我伸手去抓,手心裏卻隻剩冰冷的泥。
霍沉舟護著拓跋明珠,厲聲斥責:
“她隻是想查驗,你為何動手?”
“你父親若問心無愧,你又在怕什麼?”
我跪在地上,忽然沒了爭辯的力氣。
他不是不知道父親冤枉。
他隻是不願承認。
因為承認父親無罪,就等於承認拓跋明珠的軍功是假的。
也等於承認,他霍沉舟封侯拜將,靠的是沈家父女的命。
我將混著泥沙的骨灰一點點捧回壇中。
“好。”
我抱起壇子,輕聲道:
“我不走了。”
霍沉舟神色稍緩。
“你想通便好。”
當夜,我燒光了他寫給我的八十七封信。
沈家舊部秦驍從後窗翻進來,遞給我三枚軍中令牌。
“姑娘,都安排好了。”
“尋常將士走北道,三日內便可抵達赤水城外。”
“可侯爺若發現路線被改,必定會追查。”
我鋪開最後一張 軍圖。
“他不會。”
“拓跋明珠急著再立一功,他也急著證明自己選對了人。”
秦驍盯著圖上那條黑線,倒吸一口涼氣。
“黑水道裏有七日瘴。”
“您是想讓侯爺死?”
我將霍沉舟唯一的生路折進信封。
“死太便宜他了。”
“我要他活著回來。”
“然後跪著求我救他。”
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親衛隔著房門道:
“沈姑娘,侯爺有令。”
“明日出征,您隨公主一同驗圖。”
我吹幹軍圖上的墨跡。
霍沉舟比我想的,還要迫不及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