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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婉卿搬進督軍府那日，帶來了整整十六車嫁妝。

她親自捧著一盞琉璃燈走進明珠院，笑得溫柔。

“明珠妹妹，蘇家有個舊規矩。”

“婚前要請一位與新郎最親近的未婚女子，去月老祠請回長明燈，這樁婚事才能白頭偕老。”

她微微歪頭。

“整個北城，想必沒人比你更合適。”

屋內瞬間安靜。

誰都知道，月老祠建在棲霞山頂。

一百零八級青石階，求燈之人不能坐轎，不能打傘，更不能讓旁人攙扶。

謝明珠肩上的槍傷連線都沒拆。

老夫人當即皺眉。

“換個人吧，她傷成這樣，怎麼上山？”

“我隻是隨口一提。”

蘇婉卿眼圈微紅。

“妹妹若不願意，也不必勉強。”

裴硯之坐在主位上，目光始終落在謝明珠臉上。

他等著她發脾氣。

等著她摔了那盞燈，或者像從前一樣紅著眼質問他，憑什麼要她替他們求姻緣。

可謝明珠隻是起身接過琉璃燈。

“我去。”

裴硯之眸色驟沉。

“想清楚了再答。”

“已經想清楚了。”

次日清晨，棲霞山忽降暴雨。

冰冷雨水順著謝明珠的發梢往下淌，很快浸透肩頭繃帶。

每走一步，傷口都像被人拿鈍刀重新割開。

鮮血混進雨水裏，順著她的手指滴在石階上。

蘇婉卿披著裴硯之的軍氅，坐在山頂涼亭中，佯裝擔憂地開口。

“要不算了吧？”

裴硯之卻沒有動。

他看著石階下那道搖搖欲墜的身影，胸口壓著一股無名火。

走到最後十級時，謝明珠雙腿一軟，重重跪了下去。

琉璃燈險些脫手。

裴硯之終於走到階前，冷笑著。

“謝明珠，既然不願祝福，何必把自己折騰成這樣？”

“你以為這樣，我就會心軟？”

謝明珠抬頭看他。

雨幕中，男人撐著傘站在高處，軍裝挺拔，神情冷峻。

從前她隻要擦破一點皮，他都會沉著臉叫來全城最好的醫生。

如今她渾身是血，他卻隻想逼她承認還愛他。

謝明珠忽然笑了。

“督軍誤會了。”

她沒有去抓他伸出的手，而是護住燈，跪著爬完了最後十級。

月老祠內，她親手點亮長明燈。

按照蘇家規矩，她又割開指尖，在祈福紙上按下血印。

“願裴督軍與蘇小姐琴瑟和鳴，白首不離。”

蘇婉卿伸手去接，見她指間仍在滴血，又下意識退了半步。

“別弄到我袖子上。”

謝明珠動作一頓，將祈福紙放在供桌上，沒有回答。

她轉身走出祠堂，眼前忽然一黑，腳下石階驟然傾斜。

再往後，她便什麼也不知道了。

再次醒來時，謝明珠躺在自己的床上。

屏風後搭著一件濕透的黑色軍裝，衣角還沾著山路上的泥。

她剛要起身，裴硯之便走了進來。

他已經換了一身衣服，神情恢複了慣常的冷淡。

“醒了就好。”

“你突然昏倒，把婉卿嚇得不輕。”

“等傷好後，必須親自去向她賠個不是。”

謝明珠看了一眼那件濕軍裝。

“好。”

又是這個字。

裴硯之站了片刻，最終摔門而去。

房門合上後，謝明珠從枕下取出醫生留下的止痛藥，一顆顆裝進小瓷瓶。

距離初五，還有七日。

再熬七日，她便再也不必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