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夫君沈懷楨金榜題名那日,我攥著連夜縫好的新袍子等了整整一個時辰,
卻看見了他替一個女子攏緊帽簷,指腹蹭過她臉頰時帶著我從未見過的笑意。
旁邊的婆子嗑著瓜子說得熱鬧:
"沈家敗落前定的親,據說是青梅竹馬、天造地設。"
"那他屋裏那個啞巴呢?"
"鄉下繡娘罷了,拿點嫁妝銀子供讀書,如今人家中了狀元,她算什麼東西。"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繡花針紮了十年的繭子,
每一針都是他趕考路上的筆墨紙硯,是寒冬裏他手上的凍瘡膏,
是他咳血時我連夜熬的藥。
十年,我把自己所有的光都揉碎了喂給他。
他抬起頭,看見了我。
沒有慌張,沒有愧疚。甚至沒有一絲波瀾。
他隻是側過身擋住那女子的視線,嗓音溫和得像在哄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我送你回去,外頭風大。"
仿佛我隻是他路過時不必停步的風景。
轉身時膝蓋軟了一下,我扶住牆才沒跪下去。
原來十年的朝夕相處,在他眼裏,抵不過她回來的一個時辰。
......
“阿九,怎麼一個人坐在風口吹冷風。”
沈懷楨推開門,身上還帶著外頭未散的寒氣。
他的聲音溫潤如玉,和過去十年裏的每一天一樣。
丫鬟機靈地接過他脫下的披風。
那披風上,縈繞著一股極淡的玉蘭香。
那是剛才那個女子身上的味道。
我坐在桌前,手裏攥著那件為了他金榜題名而連夜熬出來的暗紋新袍。
針腳密密麻麻,刺破了我三根手指。
我沒說話。我也說不出話。
隻是靜靜地看著他走近。
他習慣性地握住我的手,眉頭微微蹙起。
“手怎麼這麼涼。”
他將我的雙手合在掌心,輕輕揉搓。
那雙曾經因為抄書而生滿凍瘡的手,如今已經被我養得白皙修長,指節分明。
這是狀元郎的手了。
我抽回手,將那件新袍子推到他麵前。
沈懷楨垂眸看了一眼,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複雜。
但他很快笑了起來,伸手摸了摸我的頭發。
“阿九手真巧,隻是以後不用這麼辛苦了。”
他倒了一杯熱茶,推到我手邊。
“我今日在殿前,聖上親口誇了我的文章。”
我點點頭。
他端起茶盞,拂了拂水麵的浮葉。
“聖上隆恩,不僅賜了官邸,還要為我指婚。”
屋子裏安靜得隻剩下炭火燃燒的輕響。
我看著他。
他迎上我的目光,眼神溫柔得沒有一絲躲閃。
“是柳家的嫡女,柳明月。”
他放下茶盞,握住我的肩膀,聲音越發柔和。
“阿九,你知道的,沈家當年是被冤枉才家道中落。”
“如今我雖中了狀元,但在朝中根基全無。”
“柳太傅門生故吏遍布朝野,有柳家幫襯,我才能真正在京城站穩腳跟。”
我拿起桌上的毛筆,蘸了水,在木桌上寫下一個字。
[我?]
水跡在昏黃的燭光下很快幹涸。
沈懷楨歎了口氣,將我攬入懷中。
他的下巴抵在我的頭頂,語氣裏透著無奈和縱容。
“阿九永遠是我的家人。”
“我會抬你做貴妾,在這府裏,除了明月,就是你最大。”
“明月知書達理,她知道你對我的恩情,絕不會虧待你。”
貴妾。
我無聲地笑了笑。
十年。
十年前,他在雪地裏高燒不退,是我把他背回了破廟。
我賣了娘親留給我的唯一一隻銀鐲,換了藥。
為了供他讀書,我在繡坊裏熬瞎了眼睛,沒日沒夜地繡屏風。
他說過,等他金榜題名,就用八抬大轎從正門把我迎進去。
他會讓我做全京城最風光的狀元夫人。
如今,他要抬我做妾。
我推開他,拿起筆,在紙上用力寫下一行字。
[你說過,一生一世一雙人。]
紙張被筆尖劃破,墨汁洇成一團。
沈懷楨看著那行字,眼神終於冷淡了半分。
但他依然沒有發火。
他隻是用那張溫和的麵孔,說著最剜心的話。
“阿九,人要往前看。”
“少年時的戲言,做不得數。”
“你不能生養,又口不能言,若是做正妻,同僚家眷設宴,你要如何自處?”
“我是為了你好,做妾,你不用去應付那些虛偽的應酬,隻需在後院安享富貴。”
他將那張寫滿字的紙揉成一團,丟進了火盆裏。
火苗瞬間竄起,吞噬了我的十年。
“阿九,你一向最懂事了。”
他揉了揉我的眉心,像是安撫一隻鬧脾氣的貓。
“不要讓我為難,好嗎?”
我看著火盆裏化為灰燼的紙團,緩緩閉上眼睛。
外麵傳來婆子們的腳步聲和交談聲。
“這正屋得趕緊騰出來,柳家小姐說了,她嫌這屋子采光不好,得重新修繕。”
“裏麵那個啞巴怎麼還沒搬?”
“大人心善,還由著她性子鬧呢。要我說,直接攆到柴房去得了。”
沈懷楨眉頭微皺,走到門外低聲訓斥了幾句。
婆子們立刻安靜了。
他折返回來,替我攏了攏衣領。
“下人嘴碎,明日我就發賣了她們。”
“偏院我已經讓人收拾出來了,種了你最喜歡的紅梅。”
“今晚你先歇息,明日我陪你一起搬,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