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偏院的紅梅開得倒是極好。”
第二天清晨,我還沒來得及收拾東西,柳明月便來了。
她穿了一身水紅色的狐白裘,容貌嬌豔,站在雪地裏像一團火。
身後的丫鬟婆子簇擁著她,排場極大。
沈懷楨站在她身側,替她撐著一把紅紙傘。
雪花落在傘麵上,沒有一片沾染到她的衣襟。
我站在屋簷下,手裏還拿著那個破舊的木箱。
箱子裏裝的是我當年做繡娘時用的頂針和剪子。
柳明月越過沈懷楨,朝我走來。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恰到好處的笑。
“你就是阿九姑娘吧。”
她伸手,似乎想握我的手。
我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
旁邊的丫鬟立刻冷了臉。
“放肆!我們將軍府的大小姐屈尊降貴跟你打招呼,你一個鄉下村婦,也敢擺譜?”
沈懷楨眉頭微皺,聲音溫和卻帶著不讚同。
“阿九,不得無禮。”
我垂下眼眸,盯著自己的腳尖。
他覺得我無禮。
明明是她們擅闖了我的住處。
柳明月抬了抬手,製止了丫鬟。
“無妨,阿九姑娘不習慣也是正常的。”
她轉頭看向沈懷楨,眼神裏帶著幾分俏皮。
“懷楨哥哥,這正屋的朝向確實好,我昨天隻是隨口一提,你就讓人連夜收拾出來了。”
“隻是委屈了阿九姑娘,要搬去那背陰的偏院。”
沈懷楨替她撥開肩頭的落雪,語氣裏全是縱容。
“隻要你住得舒心,就不算委屈。”
“阿九喜靜,偏院正適合她。”
我不由自主地握緊了手裏的木箱。
偏院背陰,常年不見陽光,濕氣極重。
我的膝蓋因為早年浣紗落下了風濕,最怕陰冷。
沈懷楨是知道的。
他曾經在冬夜裏把我冰冷的腿抱在懷裏,一點點搓熱。
他說,等以後有了大宅子,要把最向陽的屋子給我住。
現在,他把向陽的屋子給了他的青梅竹馬。
我拿出紙筆,飛快地寫下一句話。
[我的腿,受不得濕寒。]
我把紙舉到他麵前。
沈懷楨看著那行字,眼神微微一滯。
柳明月探頭看了一眼,驚訝地掩住嘴。
“哎呀,這可怎麼好?”
“懷楨哥哥,要不我還是住偏院吧,我的身體底子好,不怕冷。”
沈懷楨立刻拉住她的手,語氣嚴肅。
“胡鬧,你從小嬌生慣養,怎麼能住偏院。”
他轉頭看向我,溫和的聲音裏多了一絲責備。
“阿九,府裏庫房有上好的銀絲炭,我會讓人每天給你送去。”
“太醫院的王太醫醫術高明,過幾日我請他來給你看看腿。”
“隻是一間屋子,明月是未來的當家主母,你要懂得尊卑。”
尊卑。
我看著他那張挑不出任何錯處的臉,突然覺得一陣反胃。
他用最溫柔的語氣,將我踩在了泥裏。
柳明月歎了口氣,走到我麵前,從腕上褪下一隻成色極好的羊脂玉鐲。
“阿九姑娘,這鐲子就當是我給你賠不是了。”
“懷楨哥哥重情義,以後我們就是一家人了,我會像親妹妹一樣待你。”
她將鐲子強行塞進我的手裏。
鐲子冰冷刺骨。
我不想要,反手推拒。
推搡間,木箱掉在地上,裏麵的頂針、線軸滾落一地。
那隻玉鐲也“啪”的一聲磕在了青石板上,碎成了兩段。
空氣瞬間死寂。
柳明月驚呼一聲,眼眶瞬間紅了。
“阿九姑娘......你若是不喜歡,我還給你就是了,為什麼要摔碎它?”
“那是我娘留給我的嫁妝......”
沈懷楨的臉色終於沉了下來。
他一把將柳明月拉到身後,目光冷冷地看著我。
“阿九,你太任性了。”
“明月好心待你,你卻如此不識抬舉。”
我蹲在地上,撿起那枚生了鏽的頂針。
那是當年我當掉鐲子後,他用剩下的幾個銅板給我買的。
我仰起頭,看著他。
他眼裏的失望那麼明顯。
我慢慢站起身,將碎裂的玉鐲踢到一旁。
我沒有寫字,轉身走進了那間陰冷刺骨的偏院。
身後傳來沈懷楨壓低聲音的安慰。
“別哭了,明日我帶你去珍寶閣挑個更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