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婚前夜,外祖母特意來了我娘的院子。
她支開下人,拉著我娘的手,語重心長。
“若雲啊,明日就是清婉進門的日子了。”
“按照規矩,平妻是不必給正妻敬茶的。但修文重情義,說要全了你們姐妹的名分。”
“明日敬茶時,你可千萬要端著些笑臉,別給修文甩臉子。”
外祖母頓了頓,語氣裏帶了幾分警告。
“清婉是個苦命的,你如今什麼都有了,就該學著大度。”
“若是鬧出什麼笑話,丟的是咱們林家的臉,你這主母的位置也坐不穩。”
我站在一旁,隻覺得胃裏翻江倒海。
親生女兒受委屈,她不僅不心疼,還要按著頭讓人大度。
我娘微微低頭,一副受教的模樣。
“母親放心,女兒省得。”
“明日,我定會給姐姐一個終生難忘的敬茶禮。”
外祖母滿意地走了。
第二日,沈府張燈結彩。
紅綢從大門一路掛到了正廳,喜字貼得滿院都是。
沈修文為了這場婚禮,不僅花光了從我娘那拿走的三萬兩,還請了京中不少有頭有臉的同僚。
正廳裏賓客滿座,熱鬧非凡。
吉時一到,沈修文一身喜服,牽著同樣穿著正紅嫁衣的林清婉走了進來。
正紅嫁衣。
按大周律例,隻有正妻才能穿正紅,平妻最多隻能穿桃紅。
林清婉這是把僭越寫在了臉上。
沈修文卻滿眼都是心疼和寵溺,小心翼翼地扶著她跨過火盆。
外祖父母坐在客座上,看著這一對璧人,感動得連連抹淚。
我娘坐在主位上,穿著一身素雅的秋香色長裙。
與滿堂的喜氣洋洋相比,她顯得格格不入,仿佛她才是那個外人。
我站在她身後,緊緊捏著拳頭。
司儀高唱:“新人敬茶——”
丫鬟端著茶盤走上前。
林清婉由嬤嬤扶著,走到我娘麵前。
她拿起茶盞,眼眶微紅,聲音柔弱。
“妹妹,請喝茶。”
她遞茶的手微微發抖,傾斜的角度極其刁鑽。
眼看著那滾燙的茶水就要順著杯沿灑向我娘的手背。
沈修文見狀,立刻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了林清婉的手腕。
他眉頭緊鎖,語氣裏滿是不悅。
“若雲,清婉身子虛弱,這茶盞太重,她端不穩。”
“這杯茶,就免了吧。你也別太苛責她。”
正廳裏的賓客紛紛投來異樣的目光。
鄙夷、看戲、同情。
所有的難堪,都堆在了我娘一個人身上。
我娘沒有動怒。
她沒有像外人以為的那樣委屈落淚,也沒有勃然大怒。
她隻是極其平靜地,收回了準備接茶的手。
然後,她拿起帕子,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指尖。
“免了倒也行。”
她聲音清泠泠的,不大,卻剛好能讓正廳裏的人都聽得一清二楚。
“隻是姐姐肚子裏懷著兩個月的身孕,身子重。”
“這一拜,我怕修文受不起。”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
滿堂的喧鬧仿佛被一把無形的刀瞬間斬斷。
死一般的寂靜。
沈修文臉上的表情僵住了。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我娘,又猛地轉頭看向林清婉。
“你......你在胡說什麼?”
林清婉的臉“唰”地一下白了,手裏的茶盞“砰”地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外祖母猛地站起身,厲聲嗬斥。
“林若雲!你瘋了嗎?在這大喜的日子詛咒你姐姐!”
我娘坐在椅子上,連姿勢都沒換一下。
她微微抬起下巴,看向正廳大門。
“是不是詛咒,母親看看不就知道了嗎。”
她話音剛落。
周嬤嬤領著兩個護院,從門外大步走進來。
護院的手裏,押著一個穿著破舊青衫的男人。
男人被狠狠踹在膝彎上,“撲通”一聲跪在了正廳中央。
我娘看著林清婉,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
“姐姐,看看這位。”
“你的茶他不喝,怕是心裏要不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