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萬兩銀子砸下去,沈府上下很快就熱鬧了起來。
紅綢掛滿了遊廊。
庫房裏一車車往外抬東西,全是給林清婉置辦的物件。
林清婉住進了東院。
那院子原本是沈修文特意給我娘留著種牡丹的。
如今牡丹全被拔了,種上了林清婉最喜歡的翠竹。
這天清晨,我陪我娘在賬房對牌。
周嬤嬤從外麵走進來,臉色不太好看。
“夫人,東院那邊又來人傳話了。”
我娘頭都沒抬,算盤撥得飛快。
“又怎麼了?”
周嬤嬤歎了口氣。
“清婉小姐說,昨夜睡得不踏實,總是夢魘。”
“大夫說她這是離家太久,心神不寧。需要些沾了親人氣血的老物件鎮一鎮。”
我停下手裏的筆,皺起眉頭。
“她想要什麼?”
周嬤嬤看了一眼我娘。
“清婉小姐看中了夫人博古架上的那套紅玉頭麵。”
“說是那頭麵成色好,看著就讓人安心,想借去放在床頭壓驚。”
我當場摔了筆。
“她做夢!”
那套紅玉頭麵,根本不是什麼普通的物件。
那年我娘剛被接回林家,連城裏的茶怎麼喝都不懂。
外祖母嫌她上不了台麵,赴宴時不許她帶好首飾。
是沈修文悄悄帶她去了珍寶閣。
花了重金買下那套紅玉頭麵,親自替她戴上。
他說:“若雲,你不用學那些規矩。在我心裏,你就是這京城裏最尊貴的。”
這套頭麵,我娘寶貝得連我都不能隨便碰。
如今林清婉卻要拿去“壓驚”?
我娘手裏的算盤停了下來。
她看著賬本,神色淡淡的。
“去把老爺請來。”
不過半柱香的功夫,沈修文就急匆匆地來了。
他一進門,看著我娘的臉色,大概也猜到了幾分。
“若雲,東院那邊的話,你聽說了?”
我娘點點頭。
“修文,那套紅玉......你也知道來曆。”
她聲音很輕,帶著一點微不可察的委屈。
沈修文走過來,歎了一口氣。
他在我娘對麵坐下,目光有些躲閃。
“若雲,我知道那是我們當年的信物。”
“可清婉現在的身子,實在拖不得了。大夫說她鬱結於心,什麼好藥都喝不進去。”
“她就是看那紅玉親切,想著能安安神。”
“你向來心善,就當是借給她放幾天,等她身子大好了,我再原樣拿回來給你。”
我站在一旁,隻覺得荒謬至極。
“爹,那是娘的東西。林清婉病了就要別人的信物,這是哪門子的大夫開的方子?”
沈修文臉色一沉。
“小雪,你怎麼跟長輩說話的?”
“那是你姨母!她孤苦無依,如今隻想要個物件求個心安,我們怎麼能這麼刻薄?”
刻薄。
這兩個字像針一樣紮過來。
我氣得眼眶發酸。
我娘卻輕輕拉住我的手,將我拽到身後。
她抬起頭,看著沈修文。
“修文說得對。小雪,不可無禮。”
沈修文臉色緩和了些。
“若雲,我就知道你能體諒。這滿府上下,隻有你最識大體。”
我娘站起身,走到博古架前。
她親自將那隻裝著紅玉頭麵的紫檀木匣子取下來。
匣子打開,紅玉在天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她用指腹輕輕撫摸了一下那支紅玉飛燕簪。
“既然姐姐喜歡,那就拿去吧。”
她將匣子蓋上,遞給沈修文。
“不過是一套首飾,哪裏比得上姐姐的身子重要。”
沈修文接過匣子,滿臉感激。
“若雲,委屈你了。明日我便去庫房挑幾樣更好的送你。”
他拿著匣子,連茶都沒顧上喝一口,便匆匆往東院去了。
我看著他的背影,氣得直跺腳。
“娘!您就這麼給他了?”
“那是他當年親口說隻給您一個人的東西!”
我娘轉過身,臉上的委屈和隱忍瞬間褪得幹幹淨淨。
她重新坐回賬桌前,端起涼透的茶水喝了一口。
“死物而已,值什麼。”
“再說了,那東西送出去,才是真的有用。”
她看向周嬤嬤。
“東西換好了嗎?”
周嬤嬤點點頭,壓低聲音。
“夫人放心,按您的吩咐,那匣子裏的紅玉,昨日就已經全換成了用藥水染色的岫岩玉。”
“成色看著一樣,但遇著汗水和香料,不出半個月就會褪色發暗。”
我愣住了。
我娘撥弄了一下算盤珠子,聲音清脆。
“林清婉不是喜歡用老物件壓驚嗎?”
“那我就送她個大的。”
“拿幾塊破石頭當成寶,還得感恩戴德地供著。”
她轉頭看向我。
“囡囡,記住了,別人開口要東西,不要急著拒絕。”
“痛快地給,給到他們接不住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