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倒計時

林川推著電動車往校門口側邊挪了幾步，視線沒離開那個女生消失的方向。保安在身後喊——東西放完就走。他沒應。他把車靠在梧桐樹邊，鎖都沒鎖，快步往校門裏跟過去。

女生過了操場，往教學樓後麵走。

她走得不算快，但一直低著頭。書包一高一低，左腳那隻鞋的鞋底有塊紅色碎屑——像是塑膠跑道上的顆粒。林川記得這雙鞋。就剛才，她從他手裏接過奶茶的那瞬間，他看見她左手食指側麵有一道新劃傷。她手腕上那枚創可貼邊角翻起來，不是剛貼的。是貼了很久，撕下來又重新貼回去，邊角都臟了。

他跟到操場邊的時候，一個中年女人忽然從旁邊冒出來，伸手攔住他。

“你是誰？”

“我——”

“你是剛才送外賣那個？你跟著這孩子幹嘛？”

幾個接孩子的家長轉頭看過來。校門口人本來就多，一圍一堵，保安也過來了。兩個，一個夾著橡膠棍，一個拿著對講機。

林川把手舉起來，手掌朝外。“我不認識她。但她可能有危險。”

“危險？”保安上下看他一眼，“我看你就挺危險。”

“我沒跟蹤她——”

“那你跟她這麼遠幹嘛？”

林川沒辦法解釋。倒計時還在一秒一秒往下掉。02小時00分。01小時59分。他不能站著跟保安爭論。他往旁邊讓了一步，想繞過去。

被擋回來了。

“你穿個外賣服追女學生，還往後麵走，”另一個保安把橡膠棍橫在胸前，“我在這個學校幹了六年，你這號的不是第一個。把身份證拿出來。”

林川從兜裏摸出身份證。保安接過去，拍了個照，沒還。

就在這時，操場對麵的連廊下，幾個女生站在陰影裏。為首那個紮著高馬尾，校服外套搭在肩上。旁邊那個拿粉色手機殼的女生正舉著手機——鏡頭對著的不是操場，是林川。不是偶然拍到。她往後退了半步，找了更好的角度。

林川心裏一沉。

這一幕傳到網上就是——外賣員校門口尾隨女學生。前因後果全剪掉，隻留他追人的那幾秒。

“你們學校有個女生可能要出事，”林川不跟保安爭了，轉頭對旁邊的班主任模樣的女人說，“短發，書包帶子是紅繩綁的，拉鏈壞了。左手食指有道新傷，鞋底有紅色塑膠顆粒。剛才從梧桐樹那邊走過去，往教學樓後麵去了。能不能查一下她叫什麼？”

那女老師愣了一下。“你怎麼看這麼仔細？”

“我送外賣的。靠眼睛吃飯。”

女老師還在猶豫，保安已經把對講機舉起來了——“門衛室，有個外賣員在操場邊上晃，叫個人過來看一下。”

林川正打算直接跑，一隻手忽然從後麵按住了他的肩膀。

力道不大，但準。小臂肌肉硬得像鋼筋。

他回頭。

許清顏站在他身後，便衣，馬尾，證件掛在胸前。她身後跟著兩個片區民警，剛從馬路對麵過來——明顯是在附近出別的警，順路過來看一眼。

“又是你。”

這句話聲音不大，但保安聽見了。保安的手立刻從林川肩膀上放下來。

“這人——”

許清顏沒看他。她看著林川，眼神和昨晚一樣，從頭到腳拆了一遍。“你手機是關機了還是怎麼。讓你去醫院拍片，你跑到學校門口來拍人？”

“倒計時。”林川說。

“什麼。”

“......沒什麼。”他改口很快，“有個女生可能出事。給我兩分鐘。不是直覺。我看見她袖口有線頭被扯斷，校服領口有一圈不均勻的褪色，右手虎口位置有壓痕——被人用指甲掐的。你說過，以後有情況提前叫你。”

許清顏盯著他的眼睛看了一秒。然後轉過身對保安說——“把那些拍視頻的學生手機暫時收一下。封控後門。聯係教務處，查剛才從梧桐樹那邊走過去的女生是誰。”

保安沒動。

“警官，”那個夾著橡膠棍的保安把身份證還給林川的時候嘀咕了一句，“這事我們真的很難辦。學生放學時間，家長都堵在門口，你現在讓我封後門——”

“你剛才攔他用了兩分鐘。”許清顏打斷他，“這兩分鐘夠你們學校查完半個年級的名單。”

保安臉一白，不敢再說話了。

班主任在旁邊小聲說——“許警官是吧？其實那個學生我們有關注過。她叫蘇晚。最近成績下滑得厲害，家長來過幾次。我們覺得可能是學習壓力......”

“她不是學習壓力。”林川說。

班主任看他的眼神像看一個多管閑事的陌生人。“你怎麼知道？”

“因為她看見我的時候不是厭學那種躲。是恐懼。她先看的不是我，是校門裏那幾個女生。你學生被人欺負到看見陌生人都會發抖，你覺得這是學習壓力？”

班主任嘴巴動了動。她想說什麼。然後她看了一圈周圍圍觀的家長——所有人都在聽。她把話咽回去了。

許清顏沒有理會她臉上的難堪。她已經在打電話了。“江城三號線附近，明德中學後門方向。疑似學生被威脅。調附近監控。封控後門和老實驗樓區域。”

與此同時，趙大海的電話打進來了。林川接起來——“說。”

“川哥，我在騎手群裏問了一圈。有個跑明德這片的小胖說，那個破實驗樓後門，經常有學生被叫過去。不是約架。是那種——讓你跪著道歉，拍完視頻才能走。”趙大海的聲音壓得很低，“他說他沒管過。因為自己也怕。怕丟了飯碗。”

林川攥著手機，指節發白。

“幫我查一件事。看能不能找到昨天那段實驗樓附近的騎手軌跡。有拍到後門的話，原封不動發給我。”

“你要那個幹嘛？”

“有人在推人。不是推一次。是推了很久。”

老實驗樓在教學樓後麵，停用兩年了。鐵門上貼著封條，但鎖是壞的，被人拿鐵絲換過。門縫內側有手指印，新的。林川推開門，走廊裏一股潮味混著舊木頭、灰塵和鐵鏽。

許清顏從他身後跨進來，手電筒掃了一遍牆角。“腳印有。不隻是一個人。”

地上灰塵密。腳印疊腳印。有運動鞋紋路的，也有板鞋。有一種鞋底特別小——女的。前腳掌磨得厲害，是長期趿拉走路的人才會磨出來的印子。

許清顏蹲下來，食指抹了一下其中一個腳印的邊緣。“灰塵幹濕不一樣。這個是最新踩上去的。大概半小時之內。”

林川已經看到走廊深處地上有一根發圈——黑色的，上麵纏著兩根頭發。不是蘇晚的。蘇晚是短發。這根肯定是另一個人掉的。他撿起來遞給許清顏。“回去做DNA比對。但別抱太大希望——她們可能未成年，檔案庫裏不一定有。”

許清顏收進證物袋，看了他一眼。這個外賣員連證據鏈都知道考慮。

林川沒注意到她的目光。他已經走到樓梯口。牆上有人用鉛筆畫了畫——不是塗鴉，是方向標記。

一個箭頭指向天台。箭頭旁邊歪歪扭扭寫了兩個數字：7:45。

這七個字。不是密碼，而是時間。

他的心率一下子快了。

沿著樓梯往上，灰塵裏有更多痕跡。有人被按在地麵上——地上的灰塵蹭出了後背和肩膀的輪廓，旁邊還有膝蓋印。不是摔的，是跪的。樓梯扶手上有一道很長的抓痕，指甲紮進木頭裏劃出來的弧線。她來過這裏。不止一次。

蘇晚就是這樣走路的。她書包一高一低，走起路來左腳總有點拖。

他們沿著腳印追到後門。後門通巷子。巷子盡頭是學校圍牆和馬路之間的那條窄路。林川剛跨出巷子的時候聽見尖叫聲——不是蘇晚。是前麵另一個女生。

然後刹車聲炸開。

刺耳的橡膠摩擦聲撕碎了整條街的氛圍。一輛白色麵包車斜停在路中央。司機推門下來，臉都白了。

“她自己衝出來的！我沒——我真沒——”

林川衝過去。

蘇晚倒在地上。書包摔開。練習冊散落一地。血從她額角流出來，顏色在太陽下看著特別紅。她躺在路麵上，手還攥著書包帶，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血順著額角流到耳朵邊上，把校服領子染了一小塊深紅。

“別動她。”許清顏蹲下來，兩個手指搭在蘇晚脖子上。“有脈搏。呼吸還在。叫救護車。所有人後退，保持現場。”

司機扶著車門，整個人在發抖。“不是我——我真不是故意的！她突然衝出來，刹都刹不住！我沒喝酒，車速也不快，真的是她自己——”

“還有人推她。”林川站起來，盯著巷口那個消失的身影方向，“一個穿藍白校服的。個子不高。不是跑，是事先練過的撤退路線。”

司機像抓到救命稻草——“對對對！有人推她！我看見了！一個影子！從我前麵撞過去的！”旁邊一個大爺插嘴：“你別為了脫責亂說啊。我怎麼沒看見？”

馬路旁邊圍上來的學生越來越多。有穿明德校服的，有家長。有人在拍視頻，有人說蘇晚本來就有心理問題，有人壓低聲音說了一句——“她是不是故意的啊？”

林川回頭看說話的人。那是個穿校服的男生，被他一看立刻閉嘴。

許清顏站起來，用手電照了一圈圍觀的。“有誰拍到剛才巷口出來的那個人——正麵、側麵都算。手機原視頻不要刪，發給刑偵支隊。主動交的按證人處理。刪了被查出來的按妨礙調查處理。”聲音沒有吼，但整條街都靜了一下。

林川沒有看圍觀的人。他蹲在蘇晚旁邊，沒碰她。他看的是她頭頂。

血字還在。

距離死亡：01小時57分。

不是車禍。不是意外。車撞上去之前她就被推了。而真正的死亡還沒有到來。

救護車的聲音從遠處響起來。林川在那道越來越近的鳴笛聲中抬頭看向巷口。一個藍白校服的背影已經消失了。但那道被抓拍到一半的轉身——不是想救她。是確認她有沒有被車撞倒。

那一眼裏沒有著急。隻有失望。

醫護人員衝下來的時候蘇晚還有意識。她的手指一直在攥書包帶，嘴唇在動，聽不清發什麼音。許清顏彎下腰把耳朵湊近她嘴邊，聽了三秒，臉色變得很難看。站起來以後她對民警下令——“收隊。封現場。把後門那條巷子整個掃一遍。”

林川站在旁邊。他沒有問蘇晚說了什麼。但從許清顏眼神裏他能看出來——那話和實驗樓有關。和小學生時代被人按在地上、跪著道歉、拍完視頻才能走的那種沉默有關。

救護車開走以後，圍觀的人群開始散了。有人還在拍視頻，有人把手機收起來，還有人站在路邊低聲議論：“她是不是以前也被叫過家長”、“我聽說她在班裏人緣不好”、“哎呀現在小孩都這樣”。每一句都輕飄飄的，每一句都像鈍刀子。林川從其中一個人身邊經過時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他走進巷子。地上還有蘇晚的鞋印。前麵是一個岔路口，左邊通老實驗樓後門，右邊往圍牆外麵。後門還在封著。林川站在那扇鐵門前，隔著鏽跡看見裏麵黑漆漆的走廊。門縫內側貼著一枚貼紙。白貓。黑底。很新。邊角被風刮得翹了起來。他盯著那張貓臉盯了很久，覺得它在笑。

許清顏走到他旁邊。她沒問貼紙的事。她說了一句別的——“天台上還有東西。明天天亮我帶隊上去。”

林川點頭。

然後他說了一句話，聲音低得像自言自語。

“不是自殺。不是車禍。不是意外。有人在用這所學校當一個測試場。”

風吹起來，鐵門上的封條飄了一下。貼紙的邊角仍在輕輕顫動。遠處警笛聲已經遠了，但林川知道，倒計時還沒有歸零。還在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