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午夜過半,問詢結束的時候,林川看見許清顏的記錄本上其實隻有寥寥幾行。她大部分時間在觀察他——手指的小動作、回答前的停頓時長、進水時喉結的滾動頻率。他以前覺得隻有係統能給他答案。第一次意識到,有人不用係統也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
走的時候,她在走廊盡頭接了個電話。聲音很低,但林川從她站直的姿態判斷——不是局裏的電話。可能是法醫,也可能是家裏人。她掛了以後在原地站了十幾秒,什麼也沒說,然後拿上公文包走了。
淩晨快一點的時候,許清顏把筆錄本合上了。
林川坐在公安局刑偵支隊的問詢室裏。披著一件警用外套——自己的外賣服後背全是血,被護士剪開了。膝蓋貼了紗布,脖子上的指印從青轉成紫黑色,像被人套過繩子。
他喝完了第三杯溫水。
“再確認一遍。”許清顏靠回椅背。“你進電梯時第一次看到周明遠。之前不認識他。”
“不認識。”
“不認識秦雅。”
“不認識。”
“報警前你的信息來源隻有——他的表情、眼神、和一棟樓裏的群聊記錄。”
“對。”
許清顏手裏那根筆在指尖轉了一圈。沒信。但也沒繼續問。
筆錄室的白熾燈有點閃。閃了一下,林川看見她眼皮跳了跳——熬夜的痕跡。她可能比他還累。從出警到現在,現場、取證、問詢,全是她一個人頂在前麵。她的袖口卷到小臂上,右手手腕上有一道舊傷,不像是最近留下的。
“他不是臨時起意。”林川忽然說。
許清顏停住轉筆。
“秦雅懷了孕,他要她跪下,他讓她認錯,認的是他沒有證據的事。他不是在發火。他是在找一個理由。一個能讓他勸自己動手的理由。”林川看著紙杯裏剩下的水,“找到了,就去廚房拿刀。”
許清顏看了他很久。
然後她把記錄本翻到最後一頁,寫了一行字。沒給林川看。寫完以後站起來,把外套從椅背上拿下來。
“你回去休息。”她說。“明天上午醫院拍個片。回執給我。”
“免費的?”
“警方流程裏報。不用你掏錢。”
林川把警用外套脫下來,疊好放在椅子上。走到門口的時候,許清顏在後麵說了一句。
“林川。”
他回頭。
“下次覺得誰要出事,別自己撞門。打我電話。”
他把手機晃了一下。“沒你號。”
她走過來,把他的手機從手裏拿過去。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打了一串數字,存進通訊錄。備注寫的是——許隊。
“別刪。”
林川到家的時候已經過了淩晨三點。
城中村的巷子永遠不會真正黑下來。樓下的燒烤攤收了一半,鐵簽子還冒著青煙。樓道裏堆著雜物,牆上小廣告一層貼一層。隔壁夫妻在吵架——男的說女的藏錢,女的說男的玩牌。林川掏鑰匙開門的時候,聽見女人摔了一個碗。
他開了燈。
屋裏空了一半。
衣櫃門敞著,裏麵隻剩他的衣服。床頭櫃上那個蘇曼的陶瓷杯子不見了。書架少了一層——她走的時候連放小說的那排小板都拆了。鞋櫃上一把鑰匙,一張便簽。
林川,對不起。
他站了很久。
然後他把那張便簽撕下來,疊了兩折,放進上衣口袋。沒有丟。也沒有回。他就站在空了一半的屋子裏,聽見鄰居家的聲音從牆那邊漏過來,聽見樓下有人在倒垃圾,聽見自己脖子上那五道掐痕下麵的血還在一下一下地跳。
手機震了。房東語音。
他點開。外放裏傳出一個中年女人的聲音——“小林啊,別怪姐催你,明天中午之前房租必須到賬。你們年輕人談戀愛分手我不管,房子不能白住。還有樓道裏別放外賣箱,上次物業又說了。”
語音結束。屏幕回到鎖屏。
銀行卡餘額三百六十二塊七毛。房租一千二。
他看了一眼天花板。然後脫掉破碎的外賣服,進去衝澡。熱水打在傷口上的時候他咬著牙沒出聲。鏡子裏的自己臉色發灰,脖子像被人用油漆畫過,膝蓋上紗布已經透出淡紅色。他盯著鏡子看了一會。
“送外賣的怎麼了。”
這句話一出來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過去兩年裏,他在心裏罵過自己很多次。被客戶指著鼻子罵廢物的時候。被保安當成賊趕的時候。蘇曼不說話隻是看著他的時候。每一次他都在心裏問過——你是不是就隻能這樣。每一次問完他都隻能繼續跑單。因為生活不給他時間懷疑。生活隻派單。
今晚不一樣。
今晚他用這身被人嫌棄的外賣服撞開了一扇門。
手機屏幕忽然亮了。
不是消息。不是訂單。
屏幕正中央浮出一行淡金色的字。
【阻止故意殺人案成功。】
林川手裏的毛巾掉在地上。
字還在。一行一行往下跳。
【正義值+100】
【案件評級:C級】
【罪時之眼初次激活完成】
【獲得獎勵:初級格鬥術】
燙。
不是皮膚燙。是從裏麵燙出來。骨頭。肌肉。每一條神經像被一雙看不見的手重新擰過一遍。他扶著洗手台,指節發白。腦子裏塞進來一堆他從沒學過的東西——格擋的角度、出拳的距離、對方重心在哪隻腳上、倒地以後怎麼鎖關節。
十幾秒。全身衣服再次被冷汗濕透。
他彎著腰喘氣。洗手台的水龍頭沒關,水一直在流。他把臉埋進去衝了一下。冷水順著脖子淌下來,掐痕被激得生疼。但腦子比剛才清醒了。不是幻覺。每一幀格鬥畫麵都釘在腦子裏,像小時候背課文,逼到牆角背過一次就忘不掉。
等他直起腰,鏡子裏的人沒變。還是那張臉,還是那條碎了半截的外賣服。但他握了一下拳頭。
不一樣了。不是超人。不是一拳打穿牆的那種。但他能感覺到,如果再遇到周明遠那種瘋子,他不會隻能抱著對方硬拖。他知道該怎麼卸力,怎麼奪刀,怎麼保護自己,也保護別人。
他關了水龍頭。鏡子裏的自己脖子上橫著五道紫印。他伸手在鏡麵上抹了一把,把水霧擦掉,然後看著自己的眼睛。
"行。有係統。有格鬥術。還有三百塊。"
他笑了一下。不是覺得好笑。是覺得人生不講道理——你窮到快被趕出房子那天,它會突然往你身體裏塞一個係統。不提前通知。不帶說明書。但能用。
他坐回床邊。
腦子裏很亂。倒計時。係統。格鬥術。每一樣都在告訴他——他以前的生活已經回不去了。不是因為他不想跑單。是因為從現在開始,每次他看見倒計時,都不可能像以前一樣把外賣箱背起來轉身走開。
他低頭看了一眼餘額。
三百六十二塊七毛。
他想了想,把房租轉了兩百過去——先付一部分,房東催他的時候至少有個交代。剩下的留作這幾天的飯錢和電瓶車充電費。蘇曼那筆退回的轉賬他沒收。點了退款之後,係統提示了一個很短的確認彈窗——轉賬已退回。他沒有再打開對話框。
他躺下來。枕頭上有股她的洗發水味。還沒散幹淨。他想把枕頭翻個麵。手舉到一半又放下了。算了。天亮還要跑單。
上午十點。他重新穿上備用外賣服出門。
從城中村騎到主路的這一截他閉著眼都能開——三個坑、兩個減速帶、一家炒粉店門口總是有油漬。今天早上炒粉店沒開門。門口坐了隻貓。貓看了他一眼。他看了貓一眼。然後電瓶車拐過路口,往市區方向去了。
肩背還疼。脖子上的指印被衣領遮了大半,但一轉頭就能看見,像一條紫色的圍巾。他沒有去醫院拍片。他把醫院回執的事丟到腦後了。
生活不會因為他救了一個人就放過他。房租還是要交。好評積分還是要補。電瓶車的電池昨晚沒充,現在隻剩一格,夠跑一個中午。他把單接了。送奶茶。明德中學門口。
校門口堵滿了家長的黑色商務車。保安站在門口維持秩序,語氣比錦繡華庭的物業還硬。
“外賣放架子上,不能進校。”
“尾號7281。備注寫送到門口本人取。”
“打電話。讓學生出來。”
林川撥了電話。響了很久。然後一個很輕的聲音從聽筒裏傳出來——“我馬上到。”聲音壓得低,像怕被旁邊的人聽見。
兩分鐘後,一個短發女生從校門裏走出來。
藍白校服。書包背得很高,袖口被攥得發皺。眼圈紅紅的,手腕上貼著創可貼,創可貼邊角翻起來,有點臟。她接過奶茶的時候,手指碰了一下林川的手背。
涼的。
身後幾個女生笑了。
“又裝可憐。”
“別理她。聽說她昨天又去找老師了。”
短發女生低著頭。沒有回嘴。拿了奶茶轉身就走。
就在她經過林川身邊的那一瞬間——
一行血字浮現在她頭頂。
距離死亡:02小時03分。
林川呼吸停了。
女生走進校門。背影很瘦,書包帶一高一低,左腳鞋底有塊紅色塑膠場地的碎屑。她沒有回頭看。那些笑她的女生已經走開了。
陽光很好。照在校門口的梧桐樹上,照在家長的車窗上,照在那行血字上。
【02小時02分59秒。】
【02小時02分58秒。】
係統沒有任何提示。
隻有那行倒計時,在所有人看不見的地方,一秒一秒往下掉。
林川站在校門口。外賣箱還掛在車後座。下一單的派送提醒已經在震了。手機屏幕上跳著倒計時——他自己的倒計時,配送倒計時。手機之外的倒計時——死亡倒計時,在她頭頂。
他沒有接單。
昨晚是殺人。今天是死亡。這一次不是成年人之間的撕扯,是一個學生。被欺負的學生。兩小時後,她會死。
林川攥著車把的手沒有鬆開。保安在喊他——放好東西趕緊走,別堵門口。後麵的電動車在按喇叭。有人在喊借過。陽光打在臉上,不暖。他把手機上的接單鍵按掉了。
扣罰就扣罰。
他推著電動車往旁邊挪了幾步,視線沒離開那個背影。她進了教學樓,影子在玻璃門上一閃,沒了。但那行血字沒有消失,仍然懸在半空,像一顆隻有他能看見的定時炸彈。
02小時01分。
林川靠在車把上,從兜裏摸出許清顏的號碼看了一眼。沒有撥。他連這女孩叫什麼都不知道,報警都不知道怎麼報。
但他會查的。
這一次,倒計時出現在一個學生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