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拍門聲再次響起。
門外的男人喘著粗氣,語氣裏帶著壓不住的埋怨。
"老哥,你家閨女說的巡邏隊在哪兒?"
"我們往東走了半天,一個人影也沒見著。"
女人跟著咳嗽起來。
她咳得撕心裂肺,像隨時會倒在門外。
"嬸子,我們實在走不動了。"
"外麵的水越來越深,能不能讓我們借住一晚?"
"我們就在堂屋地上湊合一宿,天一亮馬上走。"
我爸的臉一下紅了。
剛才他還在擔心這兩個人出事,現在聽說他們沒找到巡邏隊,更覺得是我們理虧。
"丫頭,你聽見沒有?"
"人家真被你騙著走了一趟。"
我媽也勸我。
"就讓他們在堂屋坐一夜。"
"咱們三個人都在,還能出什麼事?"
上一世也是這樣。
我們三個人都在。
可那把殺豬刀隻用了不到一刻鐘,就讓這個家隻剩下我一個。
我背靠木門,寸步不讓。
"不行。"
我爸徹底火了。
"你今天到底怎麼回事?"
"人家跟你無冤無仇,你為什麼非說他們是壞人?"
我答不上來,隻能咬緊牙關。
門外的男人又敲了兩下。
"要是不方便,我們給錢也行。"
"老哥,你把門開開,咱們當麵說。"
我腦子裏忽然閃過靈堂裏那兩口黑棺材。
那是前世父母下葬前,停在院子裏的棺材。
"我家最近要辦喪事。"
這句話一出口,父母都怔住了。
我繼續說:
"家裏要設靈堂,最近不能留生人。"
我爸抬手就給了我一巴掌。
耳朵裏嗡的一聲。
"家裏人都活得好好的,你咒誰死?"
我媽也紅了眼。
"丫頭,這話不能亂說,快呸掉!"
臉上火辣辣地疼。
我卻半步都沒退。
反正再晚一點,他們都會死。
隻要能保住他們,一巴掌算什麼。
門外沉默了一會兒。
男人似乎不信。
"誰沒了?"
"遠房長輩。"
我說。
"靈位明天送過來,家裏不能待客。"
男人沒有繼續追問。
他換了種更低的姿態。
"不借宿也成。"
"我們一天沒吃東西了,給兩個饅頭總行吧?"
"我妹妹渾身都濕透了,要是方便,再借一件舊衣服。"
女人吸著鼻子哀求。
"嬸子,我真的快凍死了。"
我媽聽不下去了,轉身進屋。
她拿出四個饅頭,又從木箱裏翻出一件舊棉襖。
"不開門,怎麼把東西給人家?"
"從閣樓通風口扔出去。"
我爸瞪著我。
"饅頭也能扔?"
"掉進水裏還怎麼吃?"
"用竹籃放下去。"
我早就看過了。
通風口隻有兩個巴掌寬,成年人絕不可能鑽進來。
我爸罵我沒心沒肺,卻還是爬上木梯,將饅頭和棉襖裝進竹籃,從通風口慢慢吊了下去。
竹籃落地後,門外沒有道謝聲。
我聽見男人拿起一個饅頭。
緊接著,是饅頭被捏碎的輕響。
"你們家真不打算開門?"
女人的哭腔消失了。
她的聲音又冷又平,像換了一個人。
我握緊椅背。
"東西給你們了。"
"拿上趕緊走。"
外麵靜了很久。
男人忽然笑了一聲。
"行。"
"你們一家人真行。"
竹籃被一腳踢翻。
腳步聲再次遠去。
我爸從木梯上下來,指著我罵。
"你把人得罪成這樣,滿意了?"
"兩個外鄉人落了難,借個地方避雨,你都不肯。"
"我怎麼養出你這麼狠心的閨女?"
我媽沒有罵我。
她隻是把臉轉到一邊,不肯看我。
那比挨罵更讓我難受。
我坐回門邊,抱著膝蓋,一句話都沒說。
隻要他們活著。
哪怕他們一輩子恨我,我也認了。
後半夜,雨勢小了一點。
我爸媽熬不住,回屋躺下了。
我不敢睡,獨自守在堂屋。
煤油燈的火苗縮成黃豆大小,照著地上那張補到一半的漁網。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拍門聲。
"水生!"
"水生,快開門!"
我爸猛地從屋裏衝出來。
"是許伯。"
許伯住在巷子另一頭,和我爸認識了幾十年。
我媽也點亮燈,急忙去搬堵門的椅子。
"這麼晚來,肯定是出了大事。"
我一把按住她的手。
"不許開。"
我爸勃然大怒。
"外鄉人不讓進,許伯也不讓進?"
門外的人繼續拍門。
拍得又急又亂。
可許伯敲門從來都是三下輕、兩下重。
而且他年輕時傷過腿。
外麵水已經漫到膝蓋,他怎麼可能半夜獨自走來?
我貼近門板。
許伯粗重的喘息聲裏,還混著另一道呼吸。
那道呼吸很穩。
像有人正站在他身後,耐心等著我們開門。
一滴暗紅色的血混著雨水,從門縫下麵緩緩流了進來。
我死死抓住我爸的胳膊。
"許伯不是一個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