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幾名律師站在顧家客廳。
為首的周律師已經六十多歲,是我父親生前最信任的人。
結婚以後,所有人都叫我顧太太。
時隔七年,我再次聽見“沈小姐”三個字,鼻尖竟有些發酸。
我不是生來就屬於顧淮川。
我也曾經有自己的名字。
顧淮川從樓上追下來。
“周叔,這是我們的家事。”
周律師語氣疏離。
“顧總,限製他人人身自由、扣留他人通信設備,恐怕不隻是家事。”
他轉向林柔。
“林小姐,請把沈小姐的手機還給她。”
林柔身體一僵,下意識將手機藏到身後。
“我隻是怕姐姐在氣頭上做錯事。”
“所以替她保管一會兒。”
周律師身後的助理打開記錄設備。
“沈小姐已經成年,神誌清醒,擁有完全民事行為能力。”
“您未經允許拿走她的手機並掛斷來電,現在還拒不歸還,我們隻能報警處理。”
林柔臉色微白,不情不願地將手機放在茶幾上。
周律師接著示意身後的人打開文件。
“除此之外,我受沈小姐委托,負責清點並收回她的全部個人資產。”
“包括目前在顧氏拍賣行展出的十二件私人藏品。”
顧淮川臉色一沉。
“那十二件畫是顧氏的鎮館之寶。”
周律師將產權證明和借展協議擺在茶幾上。
“在顧氏展出了七年,不代表屬於顧氏。”
“協議寫得很清楚,這十二件藏品來自沈家私人收藏,僅供顧氏無償借展。”
“所有權人有權隨時終止協議並收回藏品。”
客廳裏瞬間安靜。
林柔率先開口:
“不可能。”
“姐姐嫁進顧家以後,根本沒有管理過什麼藏品。”
周律師冷冷看向她。
“沈小姐成為古畫修複師時,林小姐還沒有進入沈家。”
“您不知道她擁有什麼,並不代表那些東西不存在。”
林柔被堵得臉色發白。
顧淮川卻盯著協議最後一頁,久久沒有出聲。
那上麵除了我的簽名,還有觀鶴的鑒定備案章。
十二件古畫剛送進顧氏時,曾由我以觀鶴的身份逐一登記。
隻是顧淮川從未認真看過這份協議。
“這些畫為什麼會有觀鶴的備案章?”
他猛地抬頭。
“你和觀鶴到底是什麼關係?”
直到現在,他依舊不肯相信最簡單的答案。
我輕聲道:
“你猜。”
他的呼吸一滯。
“是觀鶴幫你管理這些藏品?”
“所以你才能登錄她的郵箱,還能命令她終止授權?”
他寧願相信我認識一個神秘的觀鶴,也不願相信我就是觀鶴。
我沒有解釋。
不願相信我的人,證據擺在眼前也會替自己尋找借口。
我拿起導盲杖,朝門口走去。
顧淮川幾步擋在我麵前。
“知意,顧氏現在不能失去這十二件藏品。”
“隻要你撤回通知,生日宴的事,我可以補償你。”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時顧氏資金斷裂,他發著高燒還要去求投資人。
我把畫一件件運進顧氏展廳,隻告訴他,有位朋友願意無償借展。
他抱著我說,以後絕不會讓我受委屈。
原來承諾也是有保質期的。
顧氏站穩了,我這個陪他熬過低穀的人,也就該被藏進廚房了。
“顧總準備怎麼補償?”
顧淮川像是鬆了口氣。
“你想要什麼都可以。”
“古畫、首飾,或者顧氏的股份。”
我平靜開口:
“我要你簽離婚協議。”
他的聲音陡然冷下去。
“除了這個。”
“那就沒什麼好談的。”
我繞過他。
顧淮川再次抓住我的手臂。
“沈知意,你為什麼非要鬧到這一步?”
“就因為我送了小柔一幅畫?”
“她是你妹妹,你以前不是最疼她嗎?”
“她喜歡鑒定,我扶她一把有什麼錯?”
他說得理直氣壯。
仿佛隻要給傷害披上“照顧妹妹”的外衣,我就必須原諒。
我抽回手。
“你扶她的那隻手,踩在了我的臉上。”
“顧淮川,我疼她,不代表我欠她。”
“我愛你,也不代表你能隨便糟蹋我。”
顧淮川僵在原地。
這是我失明以後,第一次對他說這麼重的話。
我沒有等他回答,在周律師的保護下離開顧家。
車門關上的一刻,剛剛拿回來的手機響了。
無障礙語音報出名字。
“顧硯舟來電。”
我接通電話。
少年清冷的聲音從聽筒中傳來。
“媽,你在哪兒?”
聽見這聲“媽”,我強撐了一整晚的平靜險些崩塌。
“出來辦點事。”
顧硯舟沉默兩秒。
“你哭了。”
“沒有。”
“顧淮川欺負你了?”
他連“爸”都沒有叫。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剛考完試,別管大人的事。”
“媽。”
顧硯舟的聲音很輕,卻不容回避。
“我成年了。”
“家庭從來不隻是女人一個人的事。”
我的眼眶瞬間發熱。
還沒等我開口,周律師的手機響了。
他聽了幾句,神色驟然凝重。
“沈小姐,顧氏剛剛發布了觀鶴的最新聲明。”
“聲明稱,觀鶴從未提出解約。”
“還說您盜取賬號,惡意發布虛假通知。”
我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淡去。
我才剛離開顧家,對方就迫不及待地用觀鶴的名義反擊。
看來,有人比我更怕真正的觀鶴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