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女友是深海科考潛航員,一年有九個月泡在南太平洋。
兩年異地,最長一次失聯四十七天。
我唯一一次開口求她:
“你每次下潛都拍海底,能不能浮上來的時候,拍一張海麵的日落發給我?”
“不用多好看,手機隨手拍就行,我想知道你那邊天黑是什麼樣子。”
她翻了翻手裏的設備清單:
“衛星帶寬有限,傳不了大圖。”
我說好。
後來她的深海紀錄片在國際影展拿了獎。
我買了首映票,坐在最後一排看完全片。
片尾有一段彩蛋。
鏡頭從幽藍海底緩緩浮升,穿過水麵,對準了甲板上一個男人的背影。
夕陽把他的白襯衫吹得列列,映出橘紅若火。
字幕寫著:
“每一次上浮,都是為了回到你身邊。”
鏡頭再次下沉,以海平麵晶瑩綿長的氣泡收尾。
我在黑暗的影廳裏坐到散場,眼底一片澀然。
這份讓我卑微的愛,我一分一秒也不需要了。
......
“行簡,你帶的那個保溫桶呢?”
沈微明的聲音從影廳昏暗的走道裏傳來。
她的語調一如既往地溫和。
“晏清在甲板上吹過海風,落下偏頭痛的毛病,胃也不太舒服。”
“你熬的紅參海鮮粥正好給他墊墊肚子。”
影廳的燈光還沒有完全亮起。
大銀幕上正在滾動長長的演職人員名單。
我坐在最後一排的角落裏。
手裏緊緊攥著那個黑色的保溫桶。
就在三分鐘前。
我看著屏幕上那個穿著白襯衫的男人背影。
看著那行“每一次上浮,都是為了回到你身邊”的字跡。
心底最後一點微光徹底熄滅了。
那是林晏清的背影。
我認得他平時最愛穿的那個牌子的襯衫。
沈微明帶著科考隊在南太平洋漂了九個月。
林晏清作為特邀海洋生物學者隨行。
而我作為一個被留在岸上的未婚夫。
連一張模糊的日落照片都不配擁有。
“行簡?”
沈微明踩著柔軟的地毯走到我麵前。
她身上帶著好聞的雪鬆香水味。
不是海水的鹹腥味。
她彎下腰試圖從我手裏拿走保溫桶。
我沒鬆手。
“那是給你熬的。”
我看著她的眼睛。
“你之前說在海下壓力大,常年胃寒,我特意去藥房配了藥膳。”
沈微明輕輕歎了一口氣。
她在旁邊的空座位上坐下。
手背搭在我的手背上。
“晏清這次幫了科考隊很大的忙。”
“設備故障的時候,是他陪著我熬了三個大夜。”
“我身體好多了,他現在比較虛弱。”
“一鍋粥而已,你平時那麼體貼,今天怎麼計較起來了?”
她的語氣像是在哄一個不懂事的小孩。
溫和。
包容。
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居高臨下。
走道另一頭傳來腳步聲。
林晏清穿著那件熟悉的白襯衫走了過來。
他的臉色看起來確實有些蒼白。
嘴角帶著歉意的笑。
“微明,行簡哥是不是不太高興?”
林晏清停在兩步之外。
目光落在我手裏的保溫桶上。
“算了吧,我點個外賣就行,別為了我傷了你們的感情。”
沈微明立刻站起身。
她走到林晏清身邊扶住他的胳膊。
“外賣怎麼能養胃。”
她轉過頭看著我。
“行簡,給我吧。”
我低下頭看著保溫桶的金屬拉絲表麵。
裏麵裝的是我花了五個小時熬出來的粥。
食材是我清晨跑了三個海鮮市場挑的。
我慢慢鬆開手指。
沈微明走過來提起保溫桶。
“這就對了,謝謝你。”
她順勢拍了拍我的肩膀。
“一會慶功宴你早點過去,幫我們占個安靜點的位置。”
“晏清受不了太吵的環境。”
我站起身沒有接話。
周圍的觀眾已經陸陸續續退場。
幾個科考隊的年輕隊員走過來跟沈微明打招呼。
“沈導,彩蛋裏那個背影太浪漫了吧!”
“對啊,全場都尖叫了,晏清哥真是人生贏家。”
沈微明沒有反駁。
她隻是露出一個得體又淡然的微笑。
“大家早點去餐廳,今晚我請客。”
沒有任何人注意到我這個正牌未婚夫的存在。
或者說他們早就在長期的潛移默化中,默認了林晏清的位置。
我越過他們徑直往外走。
林晏清的聲音在背後響起。
“行簡哥,謝謝你的粥。”
“微明說你的廚藝特別好,我今天有口福了。”
我停下腳步。
回過頭看著他那張挑不出毛病的溫潤臉龐。
“裏麵加了藏紅花和一些活血的藥材。”
“脾胃虛寒的人吃了,可能會適得其反。”
林晏清愣了一下。
沈微明的眉頭微微蹙起。
“你加那些做什麼?我平時不是不吃這些嗎?”
“你上個月發微信說肩膀酸痛,氣血不暢。”
我看著沈微明的眼睛。
“藏紅花是用來疏通經絡的。”
沈微明沉默了兩秒。
“是嗎,我忙忘了。”
她轉頭看著林晏清。
“那隻能委屈你喝點白粥了,一會去餐廳我單獨給你點。”
林晏清順從地點點頭。
“好,聽你的。”
他再次看向我。
“行簡哥也一起去吧,微明拿了獎,你作為家屬應該很驕傲。”
家屬。
這兩個字從他嘴裏吐出來,充滿了微妙的譏諷。
我把手揣進大衣口袋。
“我不去了。”
“公司還有點事要處理,你們慢慢吃。”
沈微明上前一步。
“今天是我的首映禮。”
她的聲音壓低了一點。
“這麼重要的日子,你非要鬧脾氣嗎?”
“我沒有鬧脾氣。”
我很平靜。
平靜得連我自己都覺得意外。
“我是真的有事。”
她盯著我看了一會,似乎想從我臉上找出一點負氣或者嫉妒的痕跡。
但我什麼都沒給她看。
最終她妥協般地歎了口氣。
“那你路上慢點,到家給我發個消息。”
“回頭我給你帶你最喜歡吃的那家法式小甜點。”
我點點頭轉身推開了影廳厚重的大門。
外麵的冷風夾雜著城市的喧囂撲麵而來。
我拿出手機。
打開那個名叫“深海拾光”的置頂聊天框。
裏麵全是這三年來我單方麵的報備。
還有她偶爾回複的“在忙”“下潛了”“信號不好”。
我點開右上角的設置。
手指懸停在“刪除好友”的紅色字體上。
一陣寒意從指尖蔓延到全身。
還沒到時候。
還有很多東西需要清理。
我關掉手機屏幕攔下一輛出租車。
“師傅,去明珠灣公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