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周五來得很快。

演講比賽在學校的大禮堂，全校師生都會到場。

我站在後台，手心全是汗。

我練習了三天，對著鏡子一遍一遍地糾正發音，錄下自己的聲音反複聽，確認每個字的氣息和唇形。

助聽器調到了最大音量，我需要聽到自己的聲音。

候場的時候，林綺帶著她的人過來了。

"夏靜淼，加油啊。"她遞給我一瓶水，"你嗓子不好，喝點潤潤。"

我沒有接。

她聳了聳肩，把水瓶放在我旁邊的椅子上。

"隨便你，反正我是好心。"

她走了之後，我拿起那瓶水看了看，瓶蓋有被擰開過的痕跡。

我把水倒進了旁邊的垃圾桶裏。

輪到我的時候，全場有一瞬間的安靜，然後是竊竊私語。

我走上台，燈光很亮，台下黑壓壓的人頭看不清麵孔。

我握著話筒，開口——

第一個字出來的時候，我就知道不對。

不是那瓶水的問題。

是話筒。

話筒被調了。

我的聲音經過擴音之後，那些不標準的咬字、含混的鼻音、斷裂的氣流，全部被放大了數倍。

像一台被調壞頻率的收音機，刺耳地回蕩在整個禮堂。

台下先是沉默，然後有人笑了。

一個人笑，兩個人笑，最後整片區域都在笑。

我站在台上，握著話筒的手在抖。

但我沒有停。

我一字一字地繼續說。

說到第三句話的時候，我看到了傅廷舟。

他坐在第二排，沒有笑。

我們隔著燈光對視了一瞬間，他的表情我讀不懂。

他隻是坐在那裏，像個局外人。

我說完了最後一個字。

全場的笑聲在我結束的那一刻達到了最高峰。

有人吹口哨，有人鼓掌——是嘲諷式的鼓掌。

我走下台的時候，林綺在側幕等著我。

"夏靜淼，你真的好勇敢。"

她拉住我的手腕，指甲掐進我的皮膚。

"但你知道嗎？勇敢和自取其辱之間的區別是什麼？"

她湊近我耳邊。

"是你有沒有人撐腰。"

我甩開她的手，什麼都沒說，從側門離開了禮堂。

走出去沒幾步，有人追上來。

是傅廷舟。

"夏靜淼，等一下。"

我加快了腳步。

他拉住我的胳膊，我被迫停下來。

"你最近怎麼了？"他皺著眉，"你不接電話也不回消息，曠了一個星期的課——"

我轉身麵對他。

他的表情是困惑，是不解，像是真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我從書包裏掏出那條圍巾——我在他生日那天丟在包廂門口，後來又折回去撿的。

它被踩過，上麵有一個鞋印。

我把圍巾塞進他手裏。

然後我用手語比：我都聽到了。

傅廷舟低頭看著圍巾上的鞋印，沉默了。

他沒有否認，沒有解釋，隻是沉默。

幾秒鐘後，他開口了。

"那件事......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看著他的嘴唇一張一合，等著他說下去。

他說："林綺那天喝了酒，說話沒輕重。我隻是附和了幾句，但我——"

我打斷他。

用聲音。

我說："你說我讓你倒胃口。"

聲音不好聽，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傅廷舟的臉上出現了我從未見過的表情——是局促，也許還有一點別的什麼。

"我那天......確實說了不該說的話。"他咽了一下，"但我後來——"

我不想再聽了。

我伸手摘下助聽器，世界重新安靜。

傅廷舟的嘴還在動，但我已經聽不見了。

我轉身走了。

這一次他沒有追上來。

回到出租屋已經是晚上。

我把門鎖好，坐在桌前，把書包裏的東西一件一件拿出來。

書，筆記本，那一遝被折成各種形狀的辱罵紙片，助聽器，還有福利院寄來的信。

我把助聽器放在桌子中央，盯著它看了很久。

然後我拿起手機，編輯了一條短信，發給了福利院還在聯係的方阿姨。

"方阿姨，我很好。不用擔心。"

發完我關了機。

窗外有風，吹得舊窗戶哐哐響。

我躺在床上閉眼的時候，腦子裏閃過很多畫麵。

人工湖的冰麵，傅廷舟遞過來的外套，走廊裏他牽著我的手，手語不標準的比劃——

還有那句話。

他說："別怕。"

我曾經信了。

現在我累了。

太累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意識開始模糊。

最後一個清醒的念頭是——真安靜。

真好。

......

三天後。

傅廷舟的手機響了。

是一個陌生號碼。

"請問您是傅廷舟先生嗎？"

"是。"

"我們是城東分局的。想跟您核實一下，您認識夏靜淼嗎？"

"......認識。怎麼了？"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

"夏靜淼去世了，您知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