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因臉上一塊胎記,被全臨安城喚作"鬼麵沈氏"。
唯一讓我撐下去的,是那個與我鴻雁傳書三年的人。
他說不在乎皮相,隻在乎我字裏的山河萬裏。
今日詩會,我用帷帽遮麵坐在角落,聽見屏風那側有人道:
"諸位可知我那筆友?就是城東沈家那個臉上有疤的醜女。"
旁人笑得前仰後合。
"你竟與那等貨色通信?不怕沾了晦氣?"
他朗聲道:
"早不寫了。上月便已托人轉手,我可受不了哪天奔現嚇出好歹。"
"那位兄台也是勇士。"
"那鬼麵女估計感激涕零,有人肯要她就不錯了。"
哄笑聲裏,我死死攥住袖中那枚私印。
印上刻的四個字,是他去年信中說,
"唯卿知我。"
......
“溫兄,你把那醜八怪的信轉手給誰了啊?”
“那人若是見到她那張青麵獠牙的臉,怕不是晚上要做噩夢?”
屏風那頭,嘲笑聲像淬了毒的針,密密麻麻地紮進我的耳朵。
溫景辭把玩著折扇,笑得漫不經心:
“管他呢,反正是個冤大頭。”
“隻要能擺脫這個晦氣東西,我倒貼錢都行。”
有人故意起哄:
“咱們溫兄可是臨安城第一清雅才子,怎麼能和城東那個鬼麵女扯上關係。”
“她那張臉,看著就讓人倒胃口,就算蒙上蓋頭都嫌惡心。”
“溫兄忍了三年,也真是難為你了。”
我靠在冰冷的牆柱上,指甲深深掐進肉裏。
鮮血順著掌心滴落,我卻感覺不到痛。
因為我的心,在這一刻已經被溫景辭輕飄飄的幾句話徹底絞碎了。
三年前。
我因為左臉上這塊黑紫色的胎記,被全城人唾棄。
他們叫我“鬼麵沈氏”,說我是災星轉世。
走到街上,連三歲小孩都會拿石頭砸我,罵我是夜叉。
在我最想一死了之的時候。
是那個化名“雲舟”的溫景辭,通過飛鴿傳書,給了我活下去的希望。
他在信裏寫,皮相不過是百年後的枯骨。
他在信裏說,我的字裏有山河萬裏,有他一生的向往。
我以為他是拉我出泥潭的光。
可現在,這束光親手把我的尊嚴扒下來,扔在地上任人踐踏。
屏風那邊,溫景辭還在高談闊論:
“她也不拿鏡子照照自己什麼德行。”
“每次收到她的信,我都覺得反胃,還得強忍著惡心回信。”
“要不是看在她寫詩還有幾分靈氣的份上,偶爾能借來用用,我早把她那些破紙燒了。”
借來用用?
原來這才是他肯敷衍我三年的真相。
我實在聽不下去了。
猛地轉過身,像一隻陰溝裏的老鼠,跌跌撞撞地往外逃去。
我怕我再多待一秒,就會忍不住衝出去質問他。
質問他為何要將我的真心當成取悅旁人的笑料。
直到跑回沈家那破敗的小院。
我才敢脫下帷帽,癱倒在地上。
丫鬟小桃聽到聲音,慌忙跑出來扶我:
“小姐,你怎麼了?不是去詩會送詩稿了嗎?”
看到我滿手是血,小桃嚇得哭了起來。
“是不是那些人又欺負你了?”
“我去和他們拚了!”
我死死拉住她,拚命搖頭。
“別去,小桃,我們鬥不過他們的。”
小桃一邊給我包紮傷口,一邊掉眼淚:
“小姐明明那麼有才華,憑什麼要受這種委屈?”
“溫公子不是說,他最懂小姐的嗎?他怎麼不護著你?”
聽到“溫公子”三個字,我渾身一顫,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我指著牆角那幾個堆得滿滿的紫檀木匣子,聲音嘶啞:
“燒了。”
“把這些信,全都拿去燒了。”
小桃愣住了,滿臉不可置信:
“小姐,你瘋了嗎?”
“這可是你最寶貝的東西啊,你每天晚上都要看幾遍才肯睡覺的!”
我笑得比哭還難看,眼淚混著嘴角的血絲流進嘴裏,又鹹又苦。
“寶貝?這都是催命的笑話。”
“他根本就不在乎我,他嫌我惡心,他早就把我的信轉給不知哪個冤大頭了!”
小桃震驚地張大了嘴,隨後氣得破口大罵:
“這個衣冠禽獸!”
“虧他還在外麵裝什麼清高才子,我呸,連街邊的乞丐都不如!”
就在這時。
撲棱棱。
一隻灰色的信鴿落在了窗台上,熟練地啄著木欞。
小桃擦了擦眼淚,走過去取下鴿子腿上的竹筒,猶豫著遞給我:
“小姐,又來信了。”
我木然地看著那個竹筒,隻覺得無比諷刺。
溫景辭不是說上個月就轉手了嗎?
那這封信,又是哪個“冤大頭”寫的?
我本來不想看。
但鬼使神差地,我還是抽出了那張薄如蟬翼的信紙。
信上的字跡和以往略有不同,筆鋒更加遒勁銳利,透著一股不容忽視的鋒芒。
【今日臨安城春光甚好,獨登高樓,卻覺索然無味。】
【隻因身側無卿。】
【卿近來可好?若有煩心事,盡可說與我聽。】
看著紙上這深情款款的字句。
我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嘗到濃烈的血腥味。
真可笑啊。
躲在背後嘲笑我的人是他,在信裏偽裝深情的人不知道又是誰。
我顫抖著手,走到書桌前。
鋪開信紙,磨墨,提筆。
我倒要看看,這場荒唐的戲,他們還想唱多久。